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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的话,落在顾浔野耳朵里,他面上笑意半点没变,甚至更温和了些,可眼底那点浅淡的寒,已无声漫上来。

对凌远,他忽然就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明明是笑着站起身,语气听来再平常不过:

“还真是误会你了,还以为你不会带孩子。我们家阿言这么信你,看来你带孩子,还是有一套的。”

这话听是夸奖,落在两个成年人耳里,却再明白不过。

顾浔野周身那层压着的戾气尚未完全敛去,他没料到,自己这副强装平静、实则暗生闷气的模样,尽数落进了凌远眼里。

凌远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不受控制地、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弯。

那笑意藏得很深,不张扬,却分明是看穿了他的故作镇定,带着几分纵容,几分隐秘的愉悦。

顾浔野一抬眼,恰好撞进他含笑的视线里,心头猛地一顿,周身紧绷的气势骤然一滞。

他微微怔住,带着几分不解与错愕,低声开口:“你笑什么?”

凌远闻言,只慢悠悠地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没作任何解释。

不等两人之间的气氛再往下沉,一旁的顾言早已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拽了拽凌远的袖口,仰着一张明媚的脸,软声开口:“凌远哥哥,别站着啦,和我们一起去吃晚餐吧。”

顾言仰着头,看看自家哥哥,又看看凌远和凌近,软声开口:“哥哥,我们请凌远哥哥和凌近一起吃晚餐吧,以后可能还要多多麻烦凌远哥哥呢,对吧,哥哥?”

顾浔野伸手,轻轻将顾言拉回自己身边,面上笑意温温柔柔,半点看不出异样,声音也温和得很:“好,阿言说的对,以后还要麻烦他,是该我请。”

他说得大方得体,却半句也没问凌远想吃什么。

他记得清清楚楚。

上次一起吃饭,凌远对着那些油炸食物几乎没动几口,明摆着是不喜欢、甚至有些讨厌这类快餐。

顾浔野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恶劣的轻快,自然而然地领着几人,朝着上次那家汉堡店。

既然你不爱吃,那我就偏偏请你吃。

顾浔野领着几人走进那家熟悉的汉堡店,熟门熟路地带他们坐回了上次那张位置。

其实就算没有凌远这桩事,他也会带顾言来这里。

上次答应过小丫头,要带她来抽盲盒套餐里的小兔子。

再次落座,顾浔野低头扫开点单码,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随即抬眼,把手机朝对面的凌远递了过去,唇角勾着浅淡的笑:“要选吗?”

说着,还故意朝凌远扬了扬手里的手机。

凌远伸手,刚要接过,顾浔野却手腕一轻,飞快把手机抽了回去,语气自然得像只是顺手:“我经常在这儿吃,还是我帮你选吧。”

凌远怎么会看不明白。

这人就是故意带他来吃不喜欢的油炸食品。

可凌远眼底反而漫开一层极软的笑意,温柔又宠溺,声音低沉又顺从:

“好,那就麻烦你了。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顾浔野眉梢轻轻一挑,几分意外,几分玩味,盯着他确认。

“真的吗?我点什么你吃什么?”

凌远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顾浔野垂眸盯着手机点单界面。

他先给凌近和顾言挑了两份适合孩子的儿童套餐,配着温和的饮品和小食。

可轮到他和凌远时,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淡的暗芒,指尖毫不犹豫地往下滑,点的全是凌远最不喜欢的油炸食品。

金黄酥脆的炸鸡翅、裹满粉料的炸鸡、外皮焦脆的炸鸡腿,还有各式炸物小拼盘,满满当当列了一长串,油香厚重,偏偏是凌远碰都不愿碰的口味。

点完这些,他的目光又落在页面下方的盲盒套餐上,果然如他所想,这期已经上新。

顾浔野几乎没有犹豫,直接下单了两份。

他就不信了,上次没能让顾言抽到心心念念的粉色兔子,这一次他非要抽中不可。

若是一次抽不到,那就两份,两份抽不到,那就继续点,直到抽到那只兔子为止。

餐食陆续端上桌,送餐的还是上次那个男店员。

顾浔野下意识多看了他两眼,对方目光依旧闪躲,视线一碰就慌忙移开,垂着眼落盘,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生怕被他认出来。

顾浔野眉梢微顿,心里隐约掠过一丝疑惑。

是因为上次那桩闹得不小的案件?

大概是那件事对他冲击太大,不愿再和相关的人有牵扯。

既然对方刻意回避,他也懒得戳破,只当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淡淡收回目光。

转眼,满满一桌子餐品已经堆得几乎放不下,金黄的油炸香气扑面而来,餐盘叠着餐盘,热闹得有些夸张。

顾言早迫不及待拆开自己的盲盒套餐,小脸上满是期待。

下一秒,小姑娘忽然眼睛一亮,惊喜地轻呼一声。

两只粉白软萌的兔子被她递到顾浔野面前:

“哥哥!你看你看,我运气也太好了吧,两个都是粉色兔子哎!”

顾浔野微微一怔,是真的意外。

这种盲盒套餐向来概率飘忽,他本做好了一直点、一直抽到为止的打算,没想到一次就中了两个。

对面的凌远目光落在顾言手里那两只一模一样的粉色小兔子上,微微挑眉,看向顾浔野。

“这个抽中的概率很大吗?怎么上次没有,还是点得少了?”

顾浔野视线依旧停留在妹妹手中那两只软乎乎的兔子上。

“概率很小。”

“一般这种盲盒,永远都抽不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一个。”

可顾言偏偏一次就中了两个。

这已经远远不是运气好能解释得通的了。

顾浔野沉吟片刻,缓缓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服务台,落在那个送餐的少年身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次他来询问盲盒兔子的时候,对方也在场,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

身旁的凌远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眸色微顿,瞬间想起了上次在这里可乐打翻的那一幕。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轻声问了句:“你认识他?”

另一边,顾言和凌近已经凑在一起,脑袋抵着脑袋,正叽叽喳喳地悄声说着属于小孩子的悄悄话。

听到凌远的询问,顾浔野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店里的背景音乐里:“应该算是认识,之前工作上接触过一位原告,就是他。那场诉讼已经结束很久了。”

在他眼里,对方还在读大学。

尽管两人实际年龄相差无几,可在顾浔野这里,依旧习惯性地把他归为需要关照的小辈。

凌远目光在服务台的少年身上顿了顿,再转回顾浔野脸上,低声确认:“所以,这两只兔子,是他特意选好放进去的?”

顾浔野轻轻摇了摇头,眸色平静:“不知道,或许是吧。”

他只是安静地想着。

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动声色的善意,在他看来并不算特别。

这些年,他帮过太多人理清冤屈、他也总会收到这样细碎又微妙的回报。

不张扬,不刻意,却像一颗小小的糖,悄悄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顾浔野不愿再多想,本就是萍水相逢、没甚交集的人。

世界那么大,人来人往,擦肩过后,能再遇见的概率本就微乎其微。

可他终究是想错了。

那天汉堡店里,顾浔野故意点的满满一桌油炸食品最后剩下大半,凌远全部打包带走了,临走前还说,让他放心,自己点的东西,他会一样不差地吃完。

自那以后,顾浔野常常在法院门口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可每当他定睛望去,那道身影便会立刻缩回去,慌慌张张地躲起来。

就连顾言也时常念叨,说自己在法院附近玩耍时,总能看见一个陌生的小哥哥,只是对方从来不肯进来,也不会说话。

顾言一句“他不会说话”,让顾浔野瞬间便猜到了。

那是上次诉讼案里的少年,林听。

#

法院门外的长凳上,林听抱着膝盖静静坐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乖巧又有些可怜。

他安安静静地望着法院大门。

忽然,他的左肩被轻轻拍了一下。

林听茫然地转过头,身后空无一人。

下一秒,一个小小的脑袋猛地从他右侧冒出来,顾言声音响在耳边。

“林听哥哥,你怎么又在这里呀。”

这些天,林听总徘徊在法院门口,不敢靠近,也不想离开。

顾言能认识他、知道他的名字,全是因为林听不会说话,只能默默掏出一部老旧的按键老人机,一个字一个字按着拼音打字给她看。

顾言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种带着按键、屏幕小小的手机,只觉得新奇。

林听急忙对着顾言比划手势,可顾言年纪太小,怎么也看不懂。

他只好又低下头,在那部磨得发亮的老人机上笨拙地按着按键,一下、两下,屏幕亮起一行带着拼音的字。

“我来陪你玩。”

顾言一看就笑了,小手托着腮,故意逗他:

“林听哥哥,你明明是想见我哥哥,又不敢进去对不对。”

说完,她从包里掏出两颗色彩鲜艳的棒棒糖,剥开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又把另一颗完整地递到林听面前。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安静地坐在法院前的长阶上,一个乖巧沉默,一个叽叽喳喳。

林听指尖攥着那颗还没剥开的棒棒糖,糖纸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他垂着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怯懦与期待。

他最初来这里,只是想认认真真跟顾浔野道一声谢。

他写了一封长长的感谢信,一笔一画都写得格外郑重,只想亲手交给那人。

可日子一天一天拖过去,那封信被他揣在口袋里、藏在背包里、压在枕头下,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丢在了哪里。

初衷早已悄悄变了。

如今他来,早已不是为了递上那封感谢信。

他只是,想见他一眼。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就够了。

所以他每天一结束兼职,便会一路小跑着赶到法院门口。

他从顾言叽叽喳喳的话语里,一点点拼凑出顾浔野的生活。

知道了他父母早逝,知道了他独自带着妹妹长大,知道了他强大、温柔、又无比可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这些细碎的消息,都让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敬仰,又沉了几分。

他开始常常留在这里,陪着顾言玩耍,安安静静地照看着她。

可只要一看见顾浔野的身影从法院大门里走出来,他便会立刻慌慌张张地躲到树后、墙角、远处的长椅旁,生怕被对方发现。

他是真的想靠近。

也是真的,不敢靠近。

林听低头看了眼老人机上跳动的时间,天色渐晚,他也该悄悄离开了。

他刚轻轻挪动脚步,手腕却猛地一紧,顾言小小的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角,仰着一张狡黠又甜的小脸:“林听哥哥,我哥哥说了,让我把你留下来。”

这话让林听瞬间慌了神,脸色都微微发白,下意识想轻轻抽回手。

可顾言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指尖都扣进了他的衣袖,笑眯眯地不肯放。

下一秒,顾言直接拽着他不放,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朝远处挥了挥:“哥哥,快过来!”

林听浑身一僵,顺着声音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顾浔野已经从法院门口走了出来。

一件利落的黑色大衣,内里是贴身的灰色高领毛衣。

他步伐不急不缓,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林听被顾言牢牢抓着手腕,想挣开,又怕力道大了推倒小孩子,进退两难,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能一动不动地望着越来越近的人,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膛。

顾浔野其实已经守了这人好几天。

对方每次都窜得比兔子还快,一见他出来就立刻躲得无影无踪,可一连几日的观察下来,他早已看得明白。

这少年没有半分恶意,只是怯,只是怕,只是小心翼翼地守在门口,不敢靠近。

此刻人终于被顾言堵在了原地。

顾浔野停下脚步,垂眸看向眼前紧张得浑身发僵的林听,指尖缓缓抬起,动作轻缓地打起了手语。

“终于见面了。”

林听猛地一怔,眼底瞬间炸开满满的意外。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撞,他慌乱地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指尖都不太利索,急切地对着顾浔野比划。

“你想见我吗?”

顾浔野看着他这副紧张到无措的模样,唇角轻轻一扬。

他抬手,动作从容又清晰,一字一句地用手语回他:

“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见我吗?”

林听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浔野。

入秋的风卷着凉意。

顾浔野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一眼就看见里面只穿了件短袖,外面套着件洗得发薄的外套,连一点挡风的厚度都没有。

他微微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胳膊。

他抬手,动作轻缓地打起手语。

“不冷吗?”

林听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慌忙低下头,在胸前飞快地比了个手势:

“谢谢,我不冷。”

顾浔野看着他,指尖微动,又缓缓问道:

“你妈妈最近还好吗?”

林听用力点头,手指认真而郑重地比划:

“因为你的帮助,我们家,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了。我一直想来谢谢你,可是我不敢。”

顾浔野眉峰轻轻一皱,直视着他,手语清晰又直接:

“为什么不敢?”

这话一出,林听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他垂着头,睫毛盖住眼睛,原本抬起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不敢。

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太普通、太渺小、太不起眼。

他怕自己一靠近,就成了甩不掉的麻烦,怕对方会嫌他烦,怕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会因为自己的莽撞被打破。

他只能远远看着,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顾浔野望着林听垂着头、手足无措的模样,无助又可怜。

他清楚这孩子的处境。

父亲入狱,家里背了一身还不清的债,如今他和母亲挤在一间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连房租都时常拖欠。

更难的是,两个人都不会说话。

在这样喧嚣又冷漠的世界里,无依无靠,要活下去,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而林听早就没读书了。

不是不想,是读不起。

母亲需要人照顾,家摇摇欲坠,债务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连学费都掏不出来,只能辍学打工,一分一厘地攒,一笔一笔地还。

那些债,像一座山,压得他直不起腰,也抬不起头。

顾浔野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的少年,心下一软,指尖立刻抬起,郑重又温和地比出一段手语:

“需要我的帮助吗?”

这句关切刚落下,林听却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慌乱地连连摇头,双手在身前飞快摆动,手语打得急促:

“不用了,真的谢谢你。”

顾浔野眉尖微蹙,还想再开口,林听已经急得整张脸都涨红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只拼命比着:

“我该去兼职了,我要走了,再见!”

手上的动作落下,他转过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离开,单薄的身影在秋风里显得格外仓皇。

顾浔野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匆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顾言小小的手拽了拽他的大衣袖口,仰着脑袋好奇地问:“哥哥,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呀?”

顾浔野依旧望着林听消失的方向:“哥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懊恼:

“可能是哥哥说得太直接了,让他的自尊心受了伤。我该说得再委婉一点。”

顾言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情绪,只是更用力地摇着他的手,天真又认真:“哥哥,林听哥哥到底需要什么帮助呀?”

顾浔野牵着顾言的手,慢慢走在法院外的长阶上。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给顾言讲着林听家里的事。

另一边,林听独自走在长街上。

入秋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一阵一阵往骨头缝里钻。

他抬手,胡乱拢了拢身上那件薄得几乎不挡风的外套,指尖冰凉。

这样的冷,他早就习惯了。

他走着走着,眼角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他比谁都渴望,生命里能出现一个人,伸手拉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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