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9章 将心难安(1 / 1)不会咬人的猫猫
天津口岸开放的消息传遍南北,最直观的变化,便是沿海航线愈发繁忙。
江南、山东、登莱、北直隶的商船络绎不绝,满载丝绸、茶叶、粮食、铁器奔赴台湾,又满载香皂、樟脑、砂糖、南洋香料返程,一船船白银持续涌入台湾府库。
与之相伴的,是无数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内地流民,纷纷收拾行囊,拖家带口,奔赴这片乱世净土。
陕西、山西旱灾连年,颗粒无收;山东赋税苛重,官吏盘剥;登莱地界兵祸不断、土匪横行,寻常百姓求生无路、度日无门。
听闻台湾税轻民安、有田可耕、所有人都动了南迁之心。
一时间,登州、莱州、天津、松江各港口,随处可见扶老携幼、等候渡海的流民,日日船只爆满,南迁人流络绎不绝。
此刻,广鹿岛总兵府大堂内,气氛却格外沉闷压抑,与岛外的繁华热闹格格不入。
孔有德端坐主位,一身铁甲未卸,眉头紧锁,目光沉沉落在桌案上厚厚的流民登记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急促,尽显心底的焦躁。
归降林墨已有些日子了,这段时间,他麾下数千辽东边军精锐,日日做的都是接引流民、登记造册、安顿食宿、转运台湾的杂活。
昔日驰骋辽东、血战沙场的边关猛将,如今沦为守岛转运的杂役,全军上下,人人心生憋屈。
一旁的耿仲明性子最是火爆,耐不住半点清闲,端起粗瓷大碗,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猛地将碗砸在桌案上,酒水四溅,怒骂出声。
“娘的!这日子老子一天都不想过了!”
“咱们弟兄都是刀口舔血、沙场拼杀的老兵,不是官府的杂役、码头的苦力!天天守着海岛接流民、造名册,再熬下去,咱们手里的刀都要生锈了!”
耿仲明满脸愤懑,语气愈发急躁。
“外面人人都说台湾诸将战功赫赫,黄龙守皮岛、荣力夫战长山岛,唯独咱们孔部,白白吃粮混日子!再这么下去,别说林城主看重咱们,底下的弟兄都要寒心,人人都觉得咱们是吃干饭的降兵!”
这话精准戳中了孔有德的心事。
他出身辽东边军,一生戎马,最看重的便是战功与脸面。
当初归降林墨,是想寻一处明主,继续领兵杀敌、收复辽东故土,护佑辽东汉民。
可数月来无仗可打、无功可立,整日深陷琐碎民政,手下精锐骑兵无从施展,军心日渐懈怠,他心中早已积满郁气。
一旁的尚可喜性情沉稳内敛,心思缜密,见状连忙开口劝解。
“二哥、耿大哥,稍安勿躁。咱们新附不久,根基未稳,贸然出兵太过冒险。如今后金新败,虽士气低落,可根基仍在,一旦战败,不仅无功,反而会折损兵力、拖累台湾防线,得不偿失。”
“稳妥稳妥!事事都求稳妥,咱们这辈子都别想立功!”
耿仲明当即反驳。
“佟养性新败之后,水师尽丧、兵力空虚、士气低迷,缩在盖州城里不敢动弹,正是咱们出击的最佳时机!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孔有德抬手止住二人争执,眸光骤然锐利,沉声道。
“仲明说得对,战机已至。”
他俯身指向桌案上的辽海地图,指尖落在辽东半岛最东侧的金州卫地界,语气笃定。
“佟养性惨败于长山、皮岛,主力水师全军覆没,如今辽海海面无后金战船值守,金州卫近海防御极度空虚。此地毗邻海域,方便咱们乘船奔袭,打完速撤。”
“金州卫下辖数个边境堡寨,驻守皆是杂牌汉军,战力孱弱,不堪一击。更重要的是,这些堡寨关押着数千被后金掳掠的大明汉民,囤积着大量抢来的粮食、牲畜、物资。”
“咱们此战,一来杀敌立威、洗刷无为诟病;二来解救被俘汉民、扩充人口兵源;三来缴获物资、充盈军储。一举三得,稳赚不赔!”
尚可喜俯身细看地图,沉吟片刻,点头认可。
“大哥谋划周全,此战确实可行。金州守军兵力单薄,无水师支援,距离盖州主力遥远,难以驰援。咱们以精锐骑兵夜袭,速战速决,胜算极大。”
“好!”孔有德一拍桌案,断然定计。
“事不宜迟,今夜出兵!”
“耿仲明,你即刻点兵,挑选五百久经沙场的精锐骑兵,全员披甲、配足兵刃箭矢,皆是咱们辽军老底子,能打能冲、敢战敢退!”
“尚可喜,你统筹船只粮草,调集五艘快船,备好三日干粮、饮水,悄无声息出海,避开后金斥候哨探!”
“此战宗旨:快打、快胜、快撤!以救人、缴获、歼敌为要!”
“遵命!”
二人齐声领命,转身快步出府,各自筹备。
大堂之内只剩孔有德一人,他抬头望向北方沉沉夜色,紧握腰间长刀,眼底翻涌着沙场老将的热血与执念。
他要让台湾诸将、让天下人都知道,辽东边军从不是贪生怕死、吃干饭的降兵!只要有战场,他们便依旧是那支威震辽东的铁血劲旅!
当夜,月黑风高,海雾弥漫。
漆黑的夜幕笼罩辽海,星月隐没,海风裹挟着刺骨的水汽,吹得海面波浪起伏,正好遮掩行船踪迹,是绝佳的奔袭时机。
五艘战船收起风帆、压低船速,借着海雾掩护,悄无声息驶出广鹿岛港口,朝着辽东金州卫近海疾驰而去。
船体破开海面,只留细碎的水波声响,全程熄灭火光、禁止喧哗,宛如五道潜行的黑影,隐匿在暗夜沧海之中。
孔有德一身寒铁重甲,立于船头,任凭凛冽海风拍打面颊,发丝凌乱飞舞,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北方海岸线。
数年辽东血战,他对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一堡一寨都了如指掌。
哪里有哨卡、哪里有伏兵、哪里防御薄弱,他烂熟于心。
三更时分,战船顺利抵达金州卫东侧无人小港湾。
此处礁石林立、人迹罕至,后金守军素来疏于防范,仅设几名闲散哨兵,是绝佳的登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