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4章 隐忍(1 / 1)不会咬人的猫猫
可自闽台划界立碑之后,往日拥堵喧嚣的盛况彻底消散。
绝大多数商船毅然调转船头,扯满船帆向东航行,奔赴基隆、高雄两大台岛港口。
没有人是傻子,所有人都算得清这笔明白账。
比起仰人鼻息、受尽压榨的郑氏航线,台岛航线俨然是海上商贾的世外桃源。
短短半月时间,落差悬殊的两极景象彻底成型。
台湾基隆港昼夜不息、烟火鼎盛。
码头之上,数十座栈桥同时作业,装卸工人扛着沉重的货物往来穿梭,号子声、车轮声、商船鸣笛声交织成片,热闹震天。
南洋运来的沉香、胡椒、龙涎香堆积如山,日本流转的精铜、白银整齐入库,福建内陆的生丝、茶叶、瓷器源源不断运抵此处,再由此中转销往南洋、西洋。
往来商船络绎不绝,每日靠港、离港的船只数量翻倍,港口整体吞吐量直接较往日翻了一番,码头夜市灯火通明,商贩、船工、客商往来云集,一派繁荣兴盛的盛世光景。
反观福建沿海各处郑氏税卡,却是一派萧瑟衰败的景象,与基隆港的热闹形成刺眼的对比。
往日里人声鼎沸、船来船往的关卡码头,如今门可罗雀、空空荡荡。
海面之上,终日看不见一艘商船的影子,唯有寒风卷着海浪,一遍遍冲刷着空旷的码头石阶。
各个税卡的兵丁、税吏,再也没有了往日作威作福的气焰,整日缩在破旧的棚屋里围着炭火盆取暖,百无聊赖、度日如年。
往日靠着盘剥客商、收受油水,个个腰包鼓鼓、神气十足,如今连正经月钱都难以足额领取,日子过得愈发窘迫,心底的抱怨与惶恐一日胜过一日。
乌丘税卡的老税丁李老栓,在郑家麾下当差整整十五年,见证了郑氏海商帝国最鼎盛的岁月。
此刻他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盯着外面空荡荡的海面,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落寞与惶恐。
“十几年了,从没见过这般冷清的光景。往年这个时节,商船能从码头排到外海,税银收得手软,油水多到花不完。如今倒好,十天半月见不到一艘正经货船,咱们这点俸禄,连养家糊口都难了。”
旁边一个年轻税丁耷拉着脑袋,满脸怨气地接话。
“谁还愿意走咱们的航线?台湾那边税低、安全、公道,傻子才继续留在这儿受气!我看啊,郑家这海上霸主的位子,怕是真的坐不稳了,咱们这差事,早晚就得黄。”
“少胡说八道!小心祸从口出!”
李老栓连忙低声呵斥,可眼底的慌乱却藏不住。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年轻人口中的话,句句都是实情。
人心早已散了,郑氏盘踞东海数十年的根基,正在这场无声的商战与格局变动中,一点点崩塌、瓦解。
海风呼啸而过,掠过冰冷的石碑,吹过萧条的闽海码头,也吹进了安平城最森严的郑府深院。
一场关乎郑氏存亡、东海格局的暗斗,正在这座繁华落幕的府邸中,悄然酝酿。
安平郑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整整三日不闻人声。
郑芝龙独坐书房,寸步未出。
书房门窗紧闭,压抑得让人窒息,屋内烛火昏沉,桌案上杂乱堆叠着厚厚的账本、各地传回的密报、澎湖海战的败绩文书。
三盏冷茶依次凉透,满室皆是沉郁压抑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短短数月时间,天翻地覆。
曾经垄断南洋、东洋、闽海的三条黄金财路的郑家,如今连世代掌控的闽海航线,都被一纸分界碑硬生生拆分,眼睁睁看着巨额财富源源不断流向台湾。
郑芝龙抬手,指尖死死按压着桌面,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心底的不甘与屈辱翻涌滔天。
他出身草莽,纵横东海三十余年,从亡命海盗一路打拼,受朝廷招安,执掌闽海海防,掌控万里海疆,见过无数风浪,碾压过无数对手,就连荷兰、西洋船队都要让他三分。
这辈子,他从未输得如此彻底、如此憋屈,更从未被一个凭空崛起、年纪轻轻的后生晚辈,逼到这般绝境。
“林墨……”他低声咬牙,字字沉如寒铁,眼底翻涌着狠厉与不甘。
“我征战四海之时,你尚且籍籍无名。不过是仗着几分新奇火器、几分诡诈算计,也敢撼动老夫基业?”
他不信,不信自己半生基业会毁于一旦,不信郑氏数十年的造船铸炮底蕴,会永远输给一座海岛、一个后生。
三日闭门沉思,他褪去了最初的暴怒与慌乱,彻底冷静下来,看透了这场博弈的核心症结。
他输的不是兵力,不是船舰,更不是人脉底蕴,而是技术代差。
郑家水师沿用数十年的接舷肉搏、火攻突袭、近海炮战的战术,在林墨的新式远程舰炮、连发燧发枪面前,彻底沦为过时的旧套路。
近战靠不上、远战打不着、肉搏摸不到边,所有引以为傲的海战优势,尽数被碾压。
想要翻盘,想要夺回海权、重掌财路,唯一的破局之路,就是补齐火器短板,追上甚至超越台湾的军械技术。
“老爷,二爷与大少爷已在门外等候多时,您三日未进米水,身子要紧。”
老管家轻手轻脚推门而入,看着书房狼藉的景象,看着郑芝龙憔悴疲惫却眼神凌厉的模样,满心担忧,低声劝谏。
郑芝龙缓缓抬眼,眼底阴霾散尽,只剩一片沉稳的冷厉。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郑芝豹、郑森一前一后踏入书房。
郑芝豹满脸焦躁、戾气未消,进门便按捺不住心头怒火,粗声嚷嚷。
“大哥!你到底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如今商船尽走台湾航线,税卡形同虚设,水师连一仗像样的反击都打不出来,再这么耗下去,咱们郑家就彻底完了!依我看,直接集结全族水师,倾巢而出,跟林墨决一死战!宁可战死,也不能活活憋屈死!”
“决一死战?”郑芝龙冷冷抬眸,语气带着极致的疲惫与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