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天聪五年，大明崇祯四年，关外辽东的三月依旧深陷料峭春寒。

隆冬残留的积雪还层层堆叠在盛京城头、浑河两岸的冻土沟壑之中，白日里朔风卷着细碎雪沫横冲直撞，穿过盛京城八门高耸的箭楼，撞在朱红宫墙之上发出呜呜的呼啸。

后金盛京皇宫崇政殿内，地龙烧得炽旺，干燥的炭火源源不断散出暖意，驱散了关外初春刺骨的寒气，殿内温煦如春，与殿外天寒地冻的荒寒景致形成鲜明反差。

自开春以来，皇太极日日坐镇崇政殿处置军政要务，眼下关外民生窘迫，连年征伐致使辽东大片良田撂荒，粮食收成连年锐减，数十万八旗旗丁、依附女真的各部杂夷，还有上百万被掳掠而来充当农奴的汉人包衣，生计大半要靠着越境入塞劫掠大明关内州县维系。

入春之后冰雪消融、道路渐通，皇太极早已和麾下王公贝勒敲定方略，预备三月下旬调集两黄旗、两红旗主力铁骑，突入辽西宁远、锦州外围堡寨，掳掠人口、粮草、牲畜，补足后金日渐空虚的府库储备。

方才他刚刚同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参政宁完我敲定辽南各地庄田粮秣调拨、汉人农奴管束的细则，连日伏案理事的疲乏涌上心头，皇太极倚靠在楠木王座之上，指尖轻轻揉捏着发胀的眉心，眉眼间带着常年执掌杀伐沉淀下来的深沉威仪。

他一身暗紫貂绒锦缎常服，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狐裘，鬓边几缕黑发被殿内蒸腾的热气熏得微微散乱，殿中案几上堆叠着各地呈报的文书、旗务账册，炭盆里木炭噼啪作响，偌大殿堂沉静肃穆。

就在此时，殿外廊下忽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靴底踏地之声，值守宫门的御前侍卫躬身入内，单膝跪地，语声仓促。

“启禀大汗，驻守辽南金州、复州一线的贝勒爱新觉罗·篇古遣心腹亲兵七昼夜星驰赶路，自辽南跨海翻山抵达盛京，身负十万火急密报，言辽南海疆突现来路不明的海上强敌，大破沿岸奴工堡寨、掳走数千汉奴，火器之锐前所未见，恳请大汗即刻召见信使。”

皇太极原本松弛的眉峰骤然拧起，方才的倦意瞬间消散大半，心底倏然生出重重疑虑。

篇古乃是已故大贝勒莽古尔泰的嫡子，是皇太极的亲侄，受指派统领两白旗一部步骑驻防辽南整条海岸线，扼守黄骨岛、归服堡、金州卫等关键海防据点，专门防备大明登莱水师从海上偷袭辽东。

按照往年惯例，三月辽东近海海面仍有浮冰，大船难以靠近浅滩，大明登莱水师军备废弛、士卒孱弱，素来蜷缩在登州海港之内，绝无早春贸然出海作战的道理。

能让驻防主将舍弃常规驿传、选派死士日夜兼程千里报急，必然是发生了颠覆辽南原有布防格局的惊天变故。

皇太极端坐起身，沉声吩咐。

“传信使入殿回话。”

不多时，两名满身风霜尘土的八旗披甲亲兵被内侍引着踏入崇政殿。

二人连日不眠不休赶路，甲胄边角沾满海边特有的海盐污渍与残雪泥垢，肩头披风被海风磨得起了毛边，眼底布满厚重乌青，嘴唇干裂起皮，看得出一路风餐露宿、不敢片刻停歇。

领头的亲兵双手高高举着用油布三层密封、外用兽皮捆扎严实的密信，一路膝行至王座台阶之下，伏身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石地砖上砰砰作响。

“奴才奉篇古贝勒军令，自金州海边营寨出发，昼夜换马不换人，狂奔七日夜抵盛京。”

“半月之前，辽南归服堡东侧近海，骤然冒出数十艘形制怪异的远洋大船，为首之人名叫荣力夫，麾下船只船体宽大、吃水极深，远胜大明水师所有战船。”

“这伙人舰炮射程远超明军红衣大炮，隔着两三里海面便能轰击沿岸夯土城墙，接连攻破归服堡、黄骨岛堡三处关押汉奴的堡寨，炮声震天，我驻防八旗步卒还未列阵便被炮火击溃，堡内数千名历年掳掠得来的汉人包衣尽数被对方接上大船扬帆撤离。”

“贝勒亲领沿岸驻防兵马赶赴海岸拦击，几番对阵损兵折将，三百余名披甲精兵死伤，始终无法靠近对方战船分毫。”

“万幸战场上捡到数枚没能引爆落地的怪异铁壳炮弹，贝勒不敢擅自拆解，命奴才随密信一并带来盛京，请大汗亲鉴。”

话音落下，原本端坐侧席等候问询的范文程、宁完我二人齐齐面色一变，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

二人早年都在大明朝堂与边镇任职，遍历大明南北军械作坊，对当世明军各类火炮、炸弹优劣知之甚详。

如今大明依仗的红衣大炮、佛郎机铳已是关外战场上威力顶尖的火器，明军偶有试制的开花弹，大多以陶罐、粗陶为壳，装填黑火药后极易受潮失效，射程近、炸碎后威力微末，只能用来守城，根本没法随军登船做舰炮弹药。

倘若当真出现一支火器全面压过明军的海上势力，对于以掳掠汉奴立国、依靠沿海庄田耕作的后金而言，无异于悬在辽东漫长海岸线上的一柄利剑。

皇太极伸手接过内侍递来的密信，指尖摩挲着粗糙泛黄的麻纸，目光飞快扫过篇古亲笔书写的一字一句。

随着密信内容不断映入眼帘，他原本从容沉稳的神色一点点凝沉，指节缓缓收紧，坚硬的纸张在指腹挤压下出现几道深深折痕。

密信之中事无巨细，从荣力夫船队骤然现身海面、首轮舰炮轰塌堡寨外墙，到汉奴争相奔逃登船、八旗兵马沿岸徒劳追击，再到铁壳圆球炮弹落地轰然炸裂、铁屑飞溅杀伤数十步内士卒的场景，全都被篇古亲眼所见、细细落笔记述。

篇古在信末尾直言，此伙强敌来去如风，依托大海进退自如，辽南千里海岸线处处都是破绽，现有岸防工事、旧式火炮全然无法阻拦，长此以往，辽南各处汉人农奴听闻海边有救，必会蜂拥出逃，大金辛苦积攒的人力根基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