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放弃！”阿依慕大喊。

藉车又推出，顷刻间火丸纷飞。守兵们顶着火雨登车作战。

地上到处是方才灭火时从藉车上刮下来的蒲苇团，带着腻乎乎的黏土，空气中满是火油的熏臭气味。

阿依慕半跪着用手指抹了抹这些黏土，皱眉闻闻，忽地计上心来。

“浇水！组织百姓汲水登墙，泼到藉车上！”阿依慕大声下令。

交河城素来军民一心，很快百姓排成长龙，从城中取水，接龙传递，沿着马道直到城头，交到士兵手上，就这么你一盆，我一桶，源源不断泼到两台藉车上。

就这么一边战斗，一边泼水，藉车上的火点逐渐熄灭，通体湿漉漉的，焉耆的火丸再砸上来时，既不易燃火，也不易粘附。火丸里的黏土粘到湿哒哒的车身，慢慢便滑坠下来。

如此僵持，直战至午时已过，两方全都精疲力竭。焉耆王眼见讨不到好，下令退兵。

虽说萨哈一心搞事，但这一次，死伤的毕竟都是实打实的焉耆士兵、自己的臣民！更何况，士兵们因为他复仇而死，而他受的侮辱，却全是自己编造出来的！

萨哈心中不忍，是夜，找到焉耆王，请求退兵。

“大哥，交河城果然固若金汤，在这么打下去，只怕伤亡更重。我这不过是一点鞭伤，也无大碍，要不咱回去吧。”

焉耆王大怒：“回去？咱气势汹汹地来，灰溜溜回去？你要西域诸国咱笑话？勿要多言，本王必要阿依慕那妖妇出来给你磕头赔罪！”

“可是大哥，你也看到了，他们那个什么车守城了得，咱得死伤多少才能破了交河城啊？”

“莫急，叫阿依慕赔罪，非得破城不可？”焉耆王胸有成竹道：“她在内，我在外，将交河城围起来，看谁着急。”

“咱只有一万兵马，今日又折损了一些，围起来固然可以，只怕厚度不够，他们想要突围也非难事。”

“哼哼，谁说围城就要围个密不透风？”焉耆王将萨哈拽到新画的战地地图前，边指边说：

“咱只需重兵守住通往交河城的各个要道，把住交河上下游，叫他们米运不进、鱼捕不得，看他们能撑多久！相反，咱焉耆人最擅捕鱼，有交河的河鲜撑着，军粮不成问题，看谁先饿死谁！”

接着又指着城外大片农田道：“现在是春季，正是播种之时，咱再看住这些田地，种不了粮食，看他们急不急。”

说罢，焉耆王面带笑容。萨哈皱着眉问：“这般围法，他们趁夜从城头吊个人下来，挑小道溜出去求援，岂不是易如反掌？”

“哈哈哈哈……”焉耆王昂头朝天，狂笑不止。笑过，拍着萨哈肩膀说：“傻弟弟，为兄岂会不知？来，你告诉我，他们找谁求援去？”

“找……”

“说不上来，是吧？哼！连他们汗王都不管，谁来管？还有，此事我也禀过右贤王，右贤王默许，西域诸国谁若来援，不就是打右贤王的脸么？”

萨哈盘了盘，木然点点头，但嘴上却嘟哝道：“若是大汉……”

“行了！他们派人去到汉都，要走几日？”焉耆王拍了拍萨哈肩膀道：“即便只到玉门关求援，此时偷偷出发，就算汉军肯来，最快也得一个月！咱们突然越境来袭，交河城必然没有太多粮草准备，偌大一个城市，多少百姓？他们撑不到那个时候！”

果然，一连数日，焉耆人不再攻城，而是把控所有连接交河城的要道、河口，并城外农田，摆出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交河城内守兵本就不多，不敢冒然出城退敌。

“可恨！战又不战，走也不走……偏偏这当口，贺兰霜也不知逃去了何处！真是靠不住！”阿依慕又气又恼，却也无计可施。

此时，一千汉军精骑一路疾行，已达车师边境。

“军师，遇上车师守军，如何处置？”沈星策马来到东方月身边询问。

东方月侧头望了望贺兰霜，贺兰霜道：“姐姐，都听你的！”

“那好。”东方月冷声道：“阻汉军者，格杀勿论。”

“当真？”沈星问。

“当年他们助纣为虐，帮助匈奴攻占玉门，可有问过你我意见？若起外交事端，朝廷怪罪，我一人承担。驾！”东方月说完，拍马奔远。

先锋军统领钱自来骑马奔来，问沈星：“军师怎么说？”

“阻汉军者，格杀勿论。”沈星学着东方月冷脸回道，随后露出微笑，迷迷地望着东方月远去的方向，自言自语：“军师这般爱恨分明、刚毅果决的女子，真是迷煞人也……”

钱自来咋舌，默然而退。

当夜，汉军越过车师边境，进入蒲类部落。暗夜中，果真碰上一队巡防步卒，喝止汉军。

沈星、钱自来没有二话，一声令下，麾下精骑手持长槊，冲击车师防线，只一个来回，将车师步卒冲得溃不成军。

大汉骑兵回马调头，抽出长剑，砍杀被冲散的车师步卒。贺兰霜夺了一柄弯刀，随汉骑冲入战阵。她知道，当初贝支带着小夕逃到边境，被叛军逼迫退位时，蒲类王出了不少力气，是以跟着汉军出手，毫不留情。

很快，这队守军被汉军屠尽，鸡犬不留。沈星领军长驱直入，继续往交河城疾行。

其实，焉耆王的判断没有错。虽说焉耆大军越过车师边境不久，阿依慕就得了消息，但如此短时间内确也没法准备太多粮草。

毕竟冬季刚过，本就是物力维艰的时节，就算愿意出资，也无处可购；加上车师前部一直被务涂谷针对，诸部落大多抱着观望心态，无人伸出援手。

更何况岁首节，假借代汗王之令，阿柴刚刚从车师前部狡诈了一大笔钱粮——这一点，阿柴也曾偷偷遣人告知焉耆王。

这也是焉耆王稳若泰山的底气。

每日，焉耆人故意在交河上撒网捕鱼，但有渔获，嬉笑呼嚎；或将鲜鱼弄到烹煮烧烤，或晾晒于户外制作鱼干，只为让交河城头守军看见，乱其军心。

初时交河城守军果然被激恼，还与焉耆人隔河对骂；渐渐城内粮草不济，守军们士气低落，连叫骂的心气都没有了。

“萨哈吾弟，”焉耆王又拍着萨哈肩头，胜券在握道：“他们撑不了多久了。”说完哈哈大笑。

却在此时，一名哨兵奔马而至，慌慌张张跳下马来，跪在焉耆王面前禀报：

“大王，汉，汉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