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旧仇压鞘 新功落册(1 / 2)不冻冥王
黑石关地下阵室的血,天亮前便洗净了。
裂开的青砖却没有换。
刘粉让人在每一道刀痕、剑痕和阵旗落点旁边都立了木签。
谁在哪里受伤。
谁在哪里出手。
哪一块砖下面藏过阵纹。
全都写清楚。
尸体可以抬走。
打过的仗不能一起抬走。
谢惊尘是来交剑的。
昨日他从一名伪丹后心穿过去时,惊尘剑沾了血,也沾了一层极细的紫灰药气。
高依依已经确认,那东西会沿剑身往剑气里钻。
寻常清水洗不掉。
得先以火烘,再用混了黑狗血和阳砂的油慢慢擦。
王府临时把阵室旁边一间空屋改成洗兵房。
谢惊尘进去时,雏蜂已经在里面。
她坐在矮凳上。
身前放着昨日缴获的五面残旗、两只护臂、三把短刃和一堆拆开的法器零件。
她没在等谢惊尘。
只是在看东西。
“你来得早。”
谢惊尘把剑放下。
雏蜂嗯了一声。
“没睡?”
“睡了。”
“多久?”
“一个时辰。”
谢惊尘皱眉。
“你这样迟早会把自己熬坏。”
雏蜂抬眼看他。
“你睡了多久?”
谢惊尘没说话。
他也只睡了一个时辰。
他们对陈国来说,算是外来的,想要在陈国立足,必须有所付出。
而现在,陈国内外动荡,无疑正是时候。
雏蜂重新低头,继续拆一只伪丹护臂。
护臂外层是供奉院常用的黑鳞铁。
中层刻着聚灵小阵。
最里面则垫了一层已经发硬的兽皮,用来隔开法器与血肉,免得伪丹散乱的灵力直接灼伤手腕。
雏蜂以薄刃挑开兽皮。
下面露出一枚被磨去大半的旧铸印。
谢惊尘原本正往惊尘剑上抹油。
看见那枚印时,他的手忽然停了。
印记很小。
是一只盘在云纹上的青龙爪。
龙爪本该有五甲。
最右边那一甲却天生少了一角。
不是后来磕坏。
而是铸模本身就缺。
十年前,青龙庭一批军械在赶制时用过那只旧模。
后来铸模重修,新印便完整了。
所以这种缺角印,只出现在当年马踏江湖那一批军械上。
谢惊尘记得太清楚。
碎星山门被踏破那一夜。
他被父亲塞进祖殿下的暗井。
井口落下来一截断裂枪头。
枪头插在他肩侧不到两寸。
上面便有同样的印。
第二日,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把那截枪头带走了。
这些年,他每次觉得自己快忘了,便会把枪头从储物袋里取出来看一眼。
他不会忘。
也不允许自己忘。
洗兵房里,惊尘剑轻轻震了一声。
剑鞘旁那碗阳砂油,表面荡开一圈细纹。
雏蜂没有去按他的剑。
她只把护臂推到他面前。
“看清了吗?”
谢惊尘盯着缺角龙爪。
“看清了。”
“然后呢?”
谢惊尘抬眼。
雏蜂道:“拿着它去找苏星河?”
“这东西在供奉院的人手里。”
“证明不了苏星河在黑石关外。”
雏蜂语气平平。
“也证明不了这次动手的人听他命令。”
“只能证明,十年前那批军械,有一部分流进了大京供奉院。”
谢惊尘握剑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知道。”
“知道就交上去。”
雏蜂把护臂重新包好。
“别藏。”
“我没想藏。”
“你刚才想过一息。”
谢惊尘沉默。
他确实想过。
把这只护臂留下。
不是为了毁证。
只是想把那枚旧印也带在身边。
仿佛多拿一件仇人的东西,十年前那些死去的人便能离自己近一点。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息。
依旧被雏蜂看见了。
“走吧。”
谢惊尘拿起包好的护臂。
“交给军情司。”
两人到军情司时,魏小六正在吃早饭。
一碗粥。
两只肉包。
还有一小碟昨日剩下的咸菜。
他昨夜审完两名伪丹,又连夜整理战报,天亮后才想起自己没吃东西。
第一只肉包刚拿起来,贾沃隆便从门外进来。
老书生很自然地把那只肉包接走。
“师父。”
魏小六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
“嗯。”
贾沃隆咬了一口。
“你吃过了吗?”
“……没有。”
“那正好,粥还热。”
魏小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粥。
又看了眼桌上仅剩的一只肉包。
默默把那只肉包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
贾沃隆像没看见。
谢惊尘进来,把护臂放到桌上。
“从昨日敌人身上拆下来的。”
“内层有青龙庭十年前旧铸印。”
魏小六顾不得肉包,立刻擦了擦手。
他把护臂拆开,看见那只缺甲龙爪后,又让人取来几份旧军械档。
其中一份来自太平仙盟。
一份来自高庭送给黑石关的军备识别册。
还有一份,是军情司近来从朝廷旧仓吏手里买来的残账。
三份对照。
很快便确认了谢惊尘没有认错。
“景元四十七年,青龙庭北二军械院。”
魏小六念出档上小字。
“旧模缺一甲,共铸长枪三万一千杆、护臂六万副、腰甲两万七千领。”
“马踏江湖结束后,军械折损不详。”
“部分封存,部分移交朝廷镇库。”
他抬头,想了想说道:
“这只能说明供奉院改造了十年前留下的旧军械。”
“不能说明青龙庭参与这次行动。”
谢惊尘道:“我知道。”
“也不能说明苏星河给姬幼微递了刀。”
“我知道。”
魏小六看着他。
“知道还把东西交来,算你守了规矩。”
谢惊尘没觉得这是夸奖。
他只是问:“这东西有用吗?”
“有。”
魏小六道:“旧军械进了哪个仓,谁领出去,谁又把它交给供奉院改阵器,都是线。”
“你看见的是仇。”
“我看见的是账。”
“账往前翻,也许能翻到人。”
贾沃隆在旁边吃完半只肉包,忽然把剩下半只放回油纸。
魏小六眼睛微亮。
他刚伸手。
贾沃隆已经拿起桌上另一只完整的。
“这个凉了,留给你。”
魏小六看着师父手里的热包子,忽然觉得剩下这半不香了。
到底没敢说话。
雏蜂却在旁边看了两眼。
“军情司的规矩,遇见自己人也一样查。”
“师徒之间的饭,也这样算吗?”
魏小六差点被粥呛住。
贾沃隆面不改色。
“师父吃徒弟一个包子,叫传道之资。”
“记账吗?”
“不记。”
雏蜂点了下头。
“原来规矩也有例外。”
贾沃隆终于看了她一眼。
过了片刻,老书生把那只完整肉包掰成两半,一半放回魏小六碗边。
“小姑娘,太会看账,容易没朋友。”
雏蜂道:“我没有朋友。”
雏蜂提起这件事,神情和报一处路口没有区别。
屋里反倒没人接得上。
谢惊尘侧头看她。
雏蜂没觉得自己说错。
她确实没有朋友。
有同行的人。
有欠过命、又还过命的人。
朋友是什么,她没认真想过。
贾沃隆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擦了擦手。
“那就慢慢有。”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两只新做的身份牌。
一只铜牌。
一只黑木牌。
“本来准备午后叫你们。”
“既然来了,就先把事办了。”
谢惊尘看向铜牌。
正面刻着陈字王旗。
背面只有两个字。
客将。
“陈国客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