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绥远城，八月初一，辰时。

秋意渐浓，行辕院中的石榴树叶子开始泛黄，那几个红透的果子已经被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高处的一个，孤零零地挂在枝头，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安儿蹲在树下，仰着小脸看了半晌，回头喊道：“母亲，还有一个石榴没摘！”

苏挽月正在廊下整理冬衣，闻言笑道：“那个太高了，够不着。留给鸟儿吃吧。”

安儿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才跑回廊下。他趴在母亲膝上，仰着小脸问：“母亲，沈先生今天还来吗？”

苏挽月摸摸他的头：“来。他说今天要教你们写‘家’字。”

安儿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字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人”、“大”、“天”几个字，虽然难看，他却视若珍宝。

“母亲，我写得好不好？”他问。

苏挽月看着那些几乎认不出来的字，却认真点头：“好。比昨天好多了。”

安儿高兴地笑了，又跑回树下，继续看那个留给鸟儿的石榴。

行辕，挽月小筑，巳时三刻。

沈墨轩准时来了。他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衫，头发用木簪束起，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安儿和石头早已等在院中，每人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纸，跃跃欲试。

“今天学‘家’字。”沈墨轩在纸上写了一个端正的“家”字，指着道，“上面是屋顶，下面是猪。古时候，人养猪的地方就是家。有屋顶遮风挡雨，有猪养着吃饱肚子，就是家。”

安儿歪着脑袋想了想，问道：“沈先生，我家有猪吗？”

沈墨轩笑了：“你家没有猪，但有你父亲、母亲，有石头，有沈先生。有亲人的地方，就是家。”

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埋头写起来。石头也认真地写，小脸绷得紧紧的。

苏挽月端着一盘切好的石榴过来，放在桌边。她看着两个孩子认真的模样，嘴角浮起笑意。萧煜从军营回来，放轻脚步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声道：“写什么字？”

苏挽月道：“‘家’字。”

萧煜点点头，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目光温和：“写得不错。”

安儿抬起头，看到父亲，举起自己的纸：“父亲，你看！我写的‘家’字！”

萧煜接过纸，仔细看了看，虽然那个“家”字写得东倒西歪，几乎认不出来，他却认真点头：“安儿写得好。比父亲小时候写得好。”

安儿高兴极了，又埋头写起来。

行辕，挽月小筑，申时三刻。

安儿和石头并排坐在廊下，每人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沈墨轩坐在他们身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却看不进去，只是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噙着笑意。

“沈先生，明天学什么？”安儿回头问。

沈墨轩想了想，道：“明天学‘国’字。”

石头举起自己的纸，认真道：“沈先生，我今天写的‘家’字，比安儿的好看。”

安儿不服气：“我的更好看！父亲说我写得好！”

沈墨轩接过两张纸，仔细看了看，道：“安儿的这个‘宝盖头’写得很稳，石头的这个‘豕’字很有力。各有各的好。明天再比，好不好？”

两个孩子点点头，把纸小心收好，又跑去石榴树下玩了。

萧煜从书房出来，走到沈墨轩身边坐下，低声道：“先生，京中来信了。”

沈墨轩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眉头微蹙。萧煜问：“怎么了？”

沈墨轩道：“周太傅说，陛下有意让殿下回京述职。说是要论功行赏，但沈某担心……”他顿了顿，“陛下对殿下，还是有些不放心。”

萧煜沉默片刻，道：“先生怎么看？”

沈墨轩沉吟道：“殿下若回京，北疆这边需有人坐镇。薛将军可以担此任，但左贤王和哈丹那边，还需沈某盯着。沈某建议，殿下不妨上书陛下，以北疆初定、需人镇守为由，请求暂缓回京。待局势彻底稳定，再行述职。”

萧煜点点头，道：“就依先生之言。”

行辕，挽月小筑，酉时三刻。

夕阳西斜，将整个院落染成一片金黄。安儿和石头坐在石榴树下，每人手里捧着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沈墨轩坐在他们身边，手中拿着那封信，却看不进去。

“沈先生，你在看什么？”安儿凑过来，好奇地问。

沈墨轩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摸摸他的头：“没什么。是京城的信。”

安儿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京城远不远？”

沈墨轩点点头：“很远。骑马要走很多天。”

安儿又问：“那父亲要去京城吗？”

沈墨轩道：“暂时不去。等安儿再大些，也许去。”

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和石头玩了。

萧煜走过来，在沈墨轩身边坐下，低声道：“信已经写好了。明日便发往京城。”

沈墨轩点点头，望着院中玩耍的两个孩子，轻声道：“殿下，沈某有个不情之请。”

萧煜道：“先生请讲。”

沈墨轩道：“若有一日，殿下回京，沈某想留在北疆。这里……有沈某放不下的东西。”

萧煜看着他，又看看院中的安儿和石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拍拍沈墨轩的肩，轻声道：“好。本王答应你。”

沈墨轩眼眶微热，低头从怀中掏出那两颗石子，轻轻摩挲着。夕阳下，石子在掌心泛着微微的光泽，粗糙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