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喉难得睁开了所有的眼睛。

那些眼睛镶嵌在层层叠叠的恶魔面容之间，瞳孔中流淌着亚空间最深处的混沌色泽。

当泰伦斯率领的灵能特遣队抵达大漩涡附近时，那些眼睛在同一时刻转动过来，视线汇聚在光辉巨人身上，仿佛井底的灵魂凝望着天空里泼洒的阳光。

泰伦斯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注视，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指正在他的大脑之中搅动。

他在幻视之中看见了母星凛冬中的大雪、公司战争的炮火连天，这些画面被强行从记忆深处拖拽出来，在深渊之喉的注视下扭曲变形，化作一幅幅荒诞的图景。

“守住心灵！”

泰伦斯呐喊道，将那些正在陷入恍惚的灵能大师们从深渊之喉的凝视中唤醒。

深渊之喉活跃起来，似乎它的注意力终于被靠近的生灵吸引过去。

它发出咆哮，那像是亿万个婴儿同时啼哭，又像是老人同时叹息、战场上的士兵在濒死之际发出的最后呻吟。

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俨然成了一场恐怖合唱班的表演，让每一个听到它的生命都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灵魂被丝线抽拉提起，化作戏剧中的木偶。

“它在侵蚀我们的存在！”星语者首席咏唱者喊道，她的声音在灵能频段上断断续续，仿佛被某种力量撕碎成布条。

泰伦斯举起长剑，黑红色的火焰从剑身上喷涌而出，在太空中形成了一道燃烧的帷幕。

火焰与深渊之喉的咆哮正面相撞，空间在湮灭中出现了短暂的塌陷，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微型黑洞，将周围的恶魔残躯一并吞噬进去。

“以律法之名！”泰伦斯高声宣告，“此地禁止混沌！”

火之律法的力量以他为中心扩散，宣示属于皇帝的领地，将大漩涡核心区域的空间结构暂时稳定下来。

那些正在扭曲变形的维度被强行拉回了正常的轨道，时间流逝的速度恢复均匀，灵能特遣队的成员们感到自己的意识重新回到了可控的范围内。

似乎是觉得受到冒犯，深渊之喉的本体开始移动，那颗由无数恶魔面容堆叠而成的头颅转向泰伦斯的方向，眼睛中流淌的混沌色泽越来越浓，最终汇聚成实质性的光束，一场流星雨朝着泰伦斯撞来。

泰伦斯挥剑格挡，火焰与光束相撞，爆发出的能量冲击将周围的灵能大师们全部掀飞出去，那些相对弱小的恶魔也被泯灭。

“向我靠拢！”泰伦斯在灵能网络中喊道。

数百名灵能大师同时响应，他们的灵能汇聚成七彩的光柱，以泰伦斯为核心向外辐射。

瓦洛利安大主教高举权杖，乳白色的圣光喷涌而出，在众人周围形成了一圈致密的防护层。

霍华德站在指挥中枢里，目光在星图上快速移动，追踪着战场上每一支舰队的位置和状态。

“第三军团，向左翼机动，填补朝圣者舰队后撤留下的缺口”，霍华德完全不管泰伦斯在前线的处境，他现在全心履行属于自己的军人职责，把所有信心都压在了皇帝身上。

“第五军团，集中火力压制恶魔潮的右翼，不要让它们去打扰泰伦斯。”

“第七军团，保护星语者文明的灵能阵列，那些阵列是我们维持通讯的唯一手段。“

方舟空间站的灵能护盾在深渊之喉的大范围持续攻击下剧烈震颤，护盾表面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风中摇曳的烛火。

“元帅！”一名工程师冲了过来，“反应堆核心温度突破临界值，如果继续以最大功率输出护盾，可能很快就会发生熔毁！”

霍华德将心思从指挥如此庞大的战场中抽离，望向那片被深紫色混沌笼罩的战场。

泰伦斯的身影在混沌中若隐若现，黑红色的火焰与混沌的光束交织成一幅末日般的图景。

“继续”，霍华德郑重下令，“方舟不能退，皇帝在前方，帝国的旗帜就在这里。”

“将所有非必要系统的能量全部转移到护盾和武器阵列，生态循环、人工重力和照明系统全部关闭。”

工程师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执行了命令。

方舟空间站内部的灯光迅速熄灭，走廊陷入了黑暗，只有应急照明系统还在发出微弱的红色光芒。

人工重力逐渐消失，舱室内的物品开始漂浮起来，在失重环境中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员，固定位置，准备承受冲击”，霍华德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在方舟空间站前方，泰伦斯与深渊之喉的交锋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光辉巨人的躯体上已经布满了伤痕、支离破碎如摔在地上的玻璃雕像，暗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溅出，在太空中凝结成一道道燃烧的溪流。

泰伦斯始终没有后退一步，他的长剑每一次挥舞留下的轨迹交织在一起，深渊之喉的面容在火焰摇曳的背后扭曲变形。

无数只眼睛在火焰的灼烧下爆裂开来，暗紫色的液体从眼眶中喷涌而出，在太空中形成了一片不断扩散的污染云翳。

“灵能特遣队！”泰伦斯在战斗中高声呼唤，“冲锋！”

那些反复集结、又被冲散在战场各处的灵能大师们听到了召唤，他们挣扎着从冲击中恢复过来，朝着泰伦斯的方向再度汇聚。

朝圣者高阶祭司的荆棘冠冕已经枯萎，瓦洛利安大主教握着断裂的权杖，星语者首席咏唱者嘶哑地咳嗽不止，但是依然在咏唱着古老的灵能颂歌。

“我们将在此完成尖刀计划的最终阶段。”

泰伦斯说道，“大漩涡是亚空间与现实宇宙之间的伤口，深渊之喉是伤口中的脓毒，我们要做的就是将这脓毒剜出，然后让伤口愈合。”

“泰伦斯陛下，请下令吧”，朝圣者高阶祭司隔空喊道。

泰伦斯举起长剑，剑尖指向大漩涡核心那片绝对的黑暗。

“让我们在伤口上再割一刀，让淤血流出。”

“瓦洛利安教廷愿追随陛下，赴汤蹈火。”

“朝圣者文明愿追随陛下”，高阶祭司低下头，荆棘冠冕被他摘下，割得他流血不止。

“星语者愿追随陛下”，首席咏唱者张开臂膀，她的面容不复星云璀璨之景，倒映着周围的污秽呓语。

泰伦斯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光辉巨人的躯体愈发膨胀，黑红色的火焰喷涌而出。

他如大日降临般耀眼，照亮整个战场，所有人都能在不同方向上看见这道刺破云翳的炽热光芒。

“那么开始吧，属于我们的功业、众生的功业。”

在战列舰的舰桥上，艾伦感受到了那股从战场上涌来的能量波动，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仿佛整个宇宙都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而屏息。

“所有舰队，后撤！”大元帅的最高命令将艾伦惊醒，“全部后撤到安全距离之外！”

联合舰队的战舰紧急转向，向远离大漩涡的方向加速。

恶魔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们的攻势变得更加疯狂，瘟疫恶魔的孢子云仿佛一片巨大的树荫，试图将撤退的舰队笼罩其中。

“不能让它们得逞！”光耀者喊道，他操控着战列舰的主炮对准了那团孢子云，“第七军团，随我断后！”

战列舰的引擎发出垂死挣扎般的轰鸣，光耀者将舰体横在了孢子云与舰队之间。

主炮充能的光芒照亮了整片星域，然后一道蕴含着律法力量的火焰从炮口中射出，将孢子云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第七军团的战舰纷纷调转船头，在联合舰队的后方形成了一道临时防线。

它们的炮火在太空中交织成一片密集的弹幕，将那些试图追击的恶魔实体一一击退。

每一艘战舰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护盾在恶魔的攻击下不断闪烁，有些战舰的护盾已经崩溃，舰体直接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

“坚持住！”艾伦嘶吼道，他的战列舰也在承受着猛烈的攻击，舰体表面的装甲板在高温下开始熔化，“皇帝陛下需要足够的时间！”

在战场核心，泰伦斯已经完成了准备。

光辉巨人的躯体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灵能特遣队幸存的灵能大师们围绕在新生的太阳周围，将自己的灵能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

朝圣者高阶祭司将自己的荆棘冠冕点燃，其中积蓄的所有灵能与信仰化作一团炽白的火焰融入泰伦斯的火焰。

瓦洛利安大主教将断裂的权杖插入自己的胸膛，圣徽的光芒与他的生命一同化作最后的能量洪流。

星语者首席咏唱者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然后化为点点星光消散。

“主啊”，泰伦斯俨然成了当初低垂的黑红大日的形象，在这一点上，他和那个把自己削成龙骨模样的纯净者执行着一模一样的仪式。

“请注视于我。”

在他的祷告下，一缕深邃的黑红色火焰是如此的特别，突兀地降临在这颗拟作的太阳之中，仿佛身在画外的画家用笔点上了眼睛。

于是，太阳如愿爆炸了。

一次维度层面的撕裂，泰伦斯将自己连同所有灵能大师集众的力量注入大漩涡，然后其中积累的所有亚空间能量被瞬间引爆。

那些能量犹如被捅破的脓疮，开始向外疯狂喷涌，深紫色的混沌从裂口中涌出，在真空中形成了一道壮观的喷流，其中夹杂着数不清的恶魔残骸和被撕裂的亚空间碎片。

艾伦在战列舰的舰桥上目睹了这一切，他看见那片深紫色的混沌在火焰中急速旋转，中心区域的绝对黑暗被火光填满，然后整个大漩涡开始向内坍缩。

他仿佛看见了海洋从天倒灌而下，这种冲击宏大得令战舰群都似颓然的扁舟。

“抓紧！”艾伦大喊道，死死抓住一切能固定身形的地方。

冲击波从大漩涡中涌出，将第七军团的所有战舰像树叶一样抛向四周。

艾伦的战列舰在冲击中剧烈翻滚，舰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装甲板在应力作用下一块一块地剥落，在太空中形成了一道由金属碎片构成的尾迹。

与此同时，最贴近爆炸中心的深渊之喉发出了恐怖的尖啸，混沌如它都可能意识到了危机临头。

那颗由无数恶魔面容堆叠而成的头颅在大爆炸中扭曲变形，层层叠叠的面容被一层一层地剥离下来，每一层都在尖叫中化为虚无。

那些眼睛在爆裂前最后一刻还在转动，瞳孔中倒映着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黑红色火焰。

“混沌……永恒……”

深渊之喉试图阻止这个过程，它剧烈挣扎，目眦欲裂，从未如此活跃过。

它不肯接受被重新封入亚空间的命运，它要撕裂现实宇宙，将一切都拖入亚空间的靡靡混沌之中。

“你什么都带不走！”

泰伦斯攥住深渊之喉射出的光束，犹如攥住战场上的飞矢，他竟然将光束折断，然后朝着深渊之喉反掷回去。

那道被折返的光束击中了那只最大的眼睛，后者在光芒中迸裂，释放出大量被压缩的亚空间能量。

这些能量进一步加速了大漩涡的崩塌，深渊之喉发出惨叫，它正在被拖回亚空间里面，沉向深处。

灵能爆破已经撕开了大漩涡的结构，宇宙就像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在难耐的病痛之中又受到刺激。

这道创口一度糜烂，但是它现在开始肿胀，证明虚弱的身体终于决定掀起炎症风暴来抵御伤痛。

宇宙的自愈机制被激活了，即使大漩涡对于宇宙来说可能不过是诸多病痛中不起眼的一个。

大漩涡正在弥合，帷幕的边缘跟着聚拢过来，将那道横亘在现实宇宙与亚空间之间的伤口缝合。

深紫色的混沌光芒逐渐黯淡下去，宇宙背景辐射那熟悉而冰冷的黑暗重新占据上风。

对于在场的生灵而言，他们从未如此觉得宇宙那抹深沉的颜色这么迷人。

深渊之喉的一部分残躯在帷幕合拢前被挤碎，那些碎片在失去了大漩涡的喷流支撑后迅速失去了在现实宇宙中的锚定，被亚空间重新吞噬。

当一切终于平息下来时，艾伦从地板上爬起来，他的额头在撞击中裂开了一道口子，活体金属从伤口中涌出，不断修补着身体的损伤。

“报告……损伤情况……”他艰难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