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渴慕之物(1 / 2)木吾青
喀嚓喀嚓喀嚓。
振翅声从星系群深处涌来,像亿万把剪刀在同时开合、在头骨内侧反复刮擦,将寂静裁成碎片,让生灵的头脑痛苦。
林子墨凝视着那片被虫群淹没的星海,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灰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正在蠕动的黑暗,虫子,它们覆盖了整个星系群,仿佛一层活的地毯铺展在恒星与恒星之间,将星光遮蔽成黯淡的萤火。
那些虫子的形态与林子墨记忆中别无二致。
巨大的巢母在虫群核心区域蠕动,漏斗状口腔向外喷射小型虫群,每一只孵化虫都携带着酸液囊,在真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
生物战舰的骨架由几丁质和灵能组织交织而成,表面覆盖着不断脉动的菌毯,在恒星光芒照射下呈现出病态的紫红色。
护卫群围绕在巢母周围,甲壳上布满尖锐骨刺,每一根顶端都镶嵌着能够发射生物导弹的腺体。
喀嚓喀嚓喀嚓。
振翅声越来越响,虫群在亚空间中掀起涟漪,灵能辐射等同于一种无形的瘟疫。
灰捕捉到更加骇人的景象,在虫群盘踞的恒星系内部,行星已经彻底沦陷。
原本可能存在的海洋被菌毯覆盖,大陆板块被虫巢根系穿透,从轨道上望去,那些星球变成了巨大的、不断蠕动的卵。
大气层中充斥着孢子云,每一朵都在向外释放更多的虫群单位。
灰对此感到恶心,又觉得几分惊惧:
“它们这是……在繁衍?”
在那颗被菌毯完全覆盖的行星表面,某种原生的、可能曾经存在的生命形态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基因层面被改写后的混沌。
一只本土的、可能曾经拥有翅膀的飞行生物从菌毯中破壳而出,躯体在诞生瞬间就开始畸变。
翅膀上的羽毛脱落,几丁质薄膜衍生出来,眼球爆裂,复眼从眼眶中凸起,腹部膨胀,产卵器从尾端伸出。
它完成了完全变态物种一生中应该持续数代的进化,然后扑向旁边另一只正在孵化的同类,用刚刚长出的颚齿将对方撕碎吞食,转化为更多虫群的养分。
新生的躯体介于甲壳与肉质之间,外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分泌的黏稠的膜,在真空中凝固成半透明的茧壳,又在振翅的高频颤动中碎裂剥落,露出底下尚且柔软的骨骼。
那些剥落的茧壳碎片漂浮在太空中,被恒星辐射流推向远方,宛如无数片被撕碎的蝉翼。
每剥落一层茧壳,它们的体型就膨胀一圈,新生的外骨骼在辐射的灼烧下迅速硬化,从柔软的乳白色变成暗沉的灰褐色,然后再次被从内部生长的肉质撑裂,重复下一个循环。
它们在蜕皮中生长,在生长中蜕皮。
那些蜕下的茧壳碎片在太空中堆积成一片云,内部还有微弱的生物荧光在跳动。
那些荧光来自嵌在茧壳上的细小孢子,在脱离母体后依然保持着一小段时间的活性,它们开始自我交织,在真空中伸出极细的菌丝,试图抓住任何可以附着的物质。
大多数菌丝在触碰到星际尘埃后就枯萎了,少数幸运的则能寄生在那些微小的硅酸盐颗粒上,从矿物质中汲取微不足道的能量。
这些菌丝开始分裂,最后诞生出来的模样竟然与原生个体一模一样,堪比自我复制。
植物与动物、自我与他我,其中边界在虫群之中似乎变得模糊起来。
“林子墨,你看那边,还有更麻烦的东西。”
一颗被虫群的灵能潮汐扫过的岩质行星,行星表面不存在任何虫族实体,但是那些古老的岩层里,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沉积岩中的碳酸盐晶体开始重新排列,晶格结构从原本的斜方晶系转变为另一种更接近于有机质的排列方式。
那些晶体在转变过程中释放出被困在晶格中的微量水分,水分子沿着岩层中的裂缝渗透,溶解了周围的可溶性矿物,然后重新结晶。
结晶物的形态细长而卷曲,宛如某种微生物的菌丝。
“连石头都在生虫子”,灰喃喃自语。
作为虫族战争的亲历者,林子墨很清楚虫族的手段。
帝国舰队在虫群战场上作战,但是能够生产和维修战舰的主宰级军舰并不在场。
他记得当时有一种被称为“天体金字塔”的移动巨构,那是帝国的超级要塞兼超级军工厂,能够在战场上实时生产战舰和武器,等同于移动的军团。
然而在面对虫群时,天体金字塔始终未被投入过战场。
因为任何进入虫群灵能辐射范围的造物都会开始“繁衍”。
每一颗炮弹、每一颗鱼雷在走下生产线的时候都只会是虫子。
那些生产线同样是某种形式的繁衍,将原材料变成成品,将零件组装成整体。
一旦被虫群的灵能辐射污染,那些生产线会变成虫卵的孵化场,刚刚出厂的战舰内部会塞满正在蠕动的幼虫,用于铸造的合金会在冷却时自行凝聚成产卵器。
虫群振翅之际,一切和繁衍相关的都只会诞下虫子。
天体金字塔如果进入这样的战场,只会成为虫群的兵工厂,为敌人生产无穷无尽的军队。
帝国选择了用天龙去对抗虫群,用纯粹的生物力量去对抗另一种纯粹的生物力量。
在目睹虫群带来的惨状之时,林子墨体内的某种东西在共振。
那是虫族暴君的残躯,在他死亡时与龙骨融合在一起的碎片。
它在喀嚓作响,回应虫群的振翅声。
随之呼应的,虫群在呼唤它们眼中的暴君。
它们感受到了林子墨体内那属于虫族暴君的部分,那股指挥它们、与它们一同征战星海的气息。
振翅声变得急促而狂热,犹如一群发现了光源的飞蛾,正在用翅膀的振动编织一首狂热的赞歌。
林子墨的龙骨在颤抖。
执信者的谜团被他暂时抛在了脑后,以太相位引擎的残骸、荒芜的世界、消失的文明,所有这些疑问在虫群的振翅声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灰。”
“嗯?”
“退后。”
灰还来得及回应,林子墨就已经化作了一道黑红色的流光。
骨翼在太空中展开,尽皆燃烧着归零之死的火焰。
他朝着虫群最密集的方向冲了过去,快到在身后留下了一道漫长的、被灼烧的虚无。
虫群看见了火焰。
黑红色火焰从星系群边缘涌来,似一道被拉长的日冕、一片正在燃烧的星海。
火焰所过之处,虫子便被点燃,成千上万、亿万兆不可计量的虫族在归零之死的灼烧下化为虚无。
火焰如岩浆一般涌动着,黑红色的光芒将整个恒星系都染成了那抹终焉之色。
一只巢母似乎不理解虫族暴君的兄弟阋墙,试图用灵能护盾抵挡火焰侵袭。
护盾如薄冰般悄然消融,然后火焰穿透巢母的身体,从口腔进入,从腹部穿出,将它变成了一团正在燃烧的空心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