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急速追杀(三合一)(1 / 2)木吾青
逃亡的第三天,叛教者已经失去了右臂。
以个体力量对抗一整个文明相当吃力,从远古活到现在的叛教者也不例外。
那截机械肢体被一发聚能电弧擦过,从肘关节处熔断,断口参差不齐,冷却后的合金像被嚼过的锡箔一样皱缩在一起,现在只能以灵能强行驱使。
叛教者在飞船的储物柜里找到了一卷密封用的特种胶带,把断口裹了三层。
这种胶带是老货船标配的耗材,跑商的惯于用这种皮实廉价的物料去维修,不管是肉体还是机械。
叛教者已经很久没有感到疼痛了,很久以前,当他还拥有血肉之躯时,痛觉是身体发出的警告信号。
现在这副合成人的躯壳把疼痛转化成一串淡红色的故障代码,在视野边缘持续闪烁。
他把故障代码拖到视野角落,继续校准导航面板。
货运船的名字叫“钝角号”,注册在布尔贸易联盟的一家空壳公司名下,干的活很杂,有时候跑农产品运输航线,现在又来运艺术品。
在准备潜入行动的时候,叛教者时刻关注着画廊周围的港口,奈何事态发展出乎预料,他原本应该夺取一艘护卫舰进行逃亡的。
当时紧急之中选中这艘船是有所考量的,这艘船虽然老旧得不行,空气循环系统里长满了某种能在过滤网上繁殖的黑色霉菌,但是因为某些走私业务的需求,这艘船的引擎和推进器相当有力,足以帮助他进行逃亡。
它也足够不起眼,在联邦疆域里,这样的货运船像星际尘埃一样数不胜数,它们拖着疲惫的引擎在航道与航道之间缓慢爬行,运载着粮食、矿石、消费电子品和一切可以被买卖的东西。
没有谁会多看一眼一艘脏兮兮的打着农产品运输标签的船,这正是叛教者需要的。
事实证明看中这艘船的引擎强力是正确的,叛教者屡屡靠这艘船进行机动规避,多次紧急进入超光速状态,方才只损失了一条肢体。
钝角号现在藏在一条废弃航道边缘的小行星带里。
这类航道曾经是联邦整合初期的主要交通干线,后来被隔壁星系群新建的星门网络取代,渐渐被遗忘在星图的角落里。
航道两侧飘浮着当年开凿时炸出来的天体碎片,大的像自然卫星,小的只有山头大小,在微弱恒星光芒的照射下拖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叛教者关闭了主引擎,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和被动传感器。
钝角号的船壳温度正在缓慢降向宇宙背景辐射的温度,没有主动能量信号,它就静静伏在碎石之间,像一块偶然飘进这片死寂区域的太空垃圾。
他不必靠传感器也知道追兵仍在搜寻,克拉克人不会放过他的。
画廊里那些被封存在秘密藏馆最深处的秘密,他全都看见得真切。
那些实验记录和武器原型、被从龙骨上切下来的骨片和抽取的基因,他不仅看见了,还在撤离前完整备份了一份。
数据存储在他身体内部的加密模块里,多层防火墙和自毁程序层层嵌套,他的胸膛现在就相当于装着一颗被焊死的保险箱,用力稍大就会触发格式化。
叛教者把驾驶席靠背调低了一点,让压力分布得更均匀。
感光元件从广域扫描模式切换到定向追踪,视野里是一片被数字网格覆盖的星空,每一颗能辨识的恒星都标注着编号和距离,快速移动的微小光点都被自动标红、锁定和追踪。
这三天里他换了四条航道,炸掉了两个紧急用的供能组,船壳上的隔热瓦在最近一次超光速航行中消失了好几块,表面那些被激光炮高温烧出来的冷却坑边缘翻卷着,尚未凝固的合金飘摇如破布。
每一次加速时,变形的船壳都会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呻吟,像一头被鞭打了太多次的力畜知道自己还要继续跑,只能闷声喘气。
他在等待。
巡逻队的搜寻网格正以他最后消失的坐标系为圆心向外螺旋扩张,从这个距离看,克拉克人大概已经完成了对失窃数据库的审计,知道自己到底丢了什么。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算得很清楚,他们会加派更多巡逻队,扩大封锁范围,甚至可能从附近星系群抽调正在休整的舰队。
他没有足够快的引擎可以一次性冲出这个文明的疆域,只能一次次地躲,一次次地藏,宛如一头被猎犬从灌木丛中反复惊起的野兔,跑不了太远,只能夺命寻找下一丛灌木。
他检查了一遍模块里备份的数据,那些从藏馆里撕下来的影像一帧一帧地逐次展开,好似验尸官在无影灯下摊开一具被玷污的遗体。
他再一次看见了那具天龙的遗骸,骨翼展开的弧度依然优美得让人心悸。
那种美与它的死亡毫无关系,死亡无法为其赋予任何新的含义。
龙骨静静地悬在那里,它还在那里,在克拉克人用掠夺来的秘密堆砌的宫殿最深处,犹如一位被囚禁在博物馆展厅里的神祇。
克拉克人自称是历史的守护者、艺术与美的捍卫者,他们把到手的每一件沾血的藏品擦拭干净,摆在柔和的灯光下,让参观者们带着敬畏的眼神去瞻仰。
他们甚至会在解说词里加上一段致谢,感谢那些已经灭绝的文明为宇宙贡献了如此璀璨的文化遗产。
叛教者想起自己在联邦任职时,克拉克文明里一位贤者在星际集会中的演讲。
那位贤者用充满感情的语调讲述了自己的先祖如何在自然灾害中抢救出一批珍贵的史前壁画,他说那是克拉克文明对宇宙的责任,是所有智慧生命都应该为之致敬的壮举。
他赢来了满场称颂,从没有一个人问过那批壁画是在哪颗星球上找到的、星球上在发现壁画时是否还有活着的居民。
谁能追究呢?那些居民已经不在了。
仅仅从克拉克人的累累罪行出发,继承大先知遗志的叛教者就不可能放过他们。
伟大的存在,亡灵天龙,必将审判罪孽,将他们用炽热的矛头钉死在地狱的最深处。
叛教者关闭了存储模块,感光元件重新转向传感器面板,屏幕上,三个红点正在改变方向。
克拉克人的巡逻队很多,最靠近这片星域的几艘开始同时向内收拢,轴线恰好穿过他藏着的这片小行星带之间的坐标。
这绝不是偶然,巡逻队不会擅自转向,除非某个监控节点注意到了什么。
叛教者把右臂断口上裹着的胶带又紧了紧,下面的线路偶尔会爆出火花,落在驾驶席的扶手上烧出针尖大小的焦黑斑点。
这么长时间,他终究还是老了。
克拉克人大约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叛教者在联邦里绝不是毫无名声,他曾经站在星际集会的发言席上演讲,也带领着诸多舰队顶在对抗合成女王的最前线。
克拉克人只要稍微做一点对比,就能把那个叛教者和闯入画廊的合成人联系在一起。
合成人这个身份本身就已经够他们愤懑的了,在他们眼里,合成人是对有机生命美学的亵渎。
他潜入画廊,在他们最神圣的殿堂里翻腾捣毁,从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里带走了最致命的证据。
克拉克人是出了名的不容冒犯,在公众面前温文尔雅的面孔背后,是一套极其古老而冷酷的荣誉观念。
他践踏了他们的画廊,他们就要毁灭他的残躯。
传感器屏幕上的红点还在收拢,外围方向又多了两个新的信号,轻型的、移动速度快得异常,应当是刚从其他星系方向支援过来的变种雷击舰。
那种船的装甲算薄的,尺寸介于护卫舰和驱逐舰之间,作为一种特化变种,速度与驱逐舰相当,搭载大量鱼雷武器和改装的动能武器,最适合来剿杀他这个逃亡者。
克拉克人恐怕自己内部也闹出了矛盾,有些贤者想要留下活口,而有些坚持当场击杀,前后两种命令冲突,不然早就有战列舰集群用饱和火力把他和这艘货船一起蒸发干净了,根本没有机动空间。
他们或许想知道他的雇主是谁,同伙有几个,数据有没有外泄,最好能从他嘴里撬出所有能撬出的东西,然后把他挂在他们画廊的某个展厅里。
钝角号的被动传感器忽然捕捉到一阵脉冲信号。
那阵脉冲极其短暂,以固定频率重复多次,想来是近距离主动扫描的余波蹭到了此处飘浮的岩块表面,在岩石与岩石之间反复反射。
叛教者立刻关闭所有非必要的线路,飞船内部陷入彻底的黑暗和死寂,连循环系统都停下来,失重状态下残留的灰尘凝成一颗颗缓慢旋转的球,轻轻蹭着天花板。
脉冲信号又扫了回来,这一次更近了。
叛教者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席上,随时准备进行紧急机动,他的灵能力量蓄势待发。
感光元件已经切断了对外发光,只用纯粹的被动接收模式捕捉外界光线,传感器屏幕上,所有红点都在向他的方向靠拢,它们的移动轨迹不再犹豫,越来越快,越来越笔直。
对方锁定他了,相当精确。
叛教者猛然启动,钝角号的引擎在瞬间从休眠状态被强行唤醒,还在冷却的反应堆来不及恢复到正常散热水平就被过载,输出功率跳到额定值的百分之几百。
货运船斜着杀出去,船壳擦过一块小行星,摩擦出一条耀眼的火花,照亮了这片被遗忘了太久的太空。
就在钝角号离开原位置的下一刻,一道捕捉网擦着船艉掠过去,那些网缆表面附着的电磁脉冲在接触船壳时炸开一片刺眼的白光。
船壳上残留的漆层瞬间气化,在太空中拖出一道淡紫色的烟痕。
钝角号以货运船不该有的加速度冲向废弃航道的另一端,叛教者听见船壳在过载下嘎吱作响,还有引擎冷却液在管道中沸腾的咕噜声。
警报灯已经红了大半边,他看都不看一眼。
货运船在废弃航道的曲折走位中穿过一个又一个转折点,截击的舰队在身后紧追不舍。
它们的速度比钝角号快上太多,每一次转折都缩短着追击的距离。
电磁捕捉网再次射出,这一次擦着船壳侧翼,把船体外壳撕开了一道长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