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虚幻小宇宙朝着林子墨飞去。

星河在球体内部缓缓流转，恒星的光透过半透明的边界漫出来，在漆黑的太空里铺上一圈轻纱似的银晕。

林子墨能感知到自己与这个初生宇宙的联结，像树根扎在土壤里，里面每一寸时空的涨落都顺着联结与他一同脉动。

然而林子墨依旧读不懂这件造物，不明白一个宇宙为何会被称为“引擎”。

他就像握着一把新的钥匙，站在一扇严丝合缝的门前找不到锁孔在哪里。

“帝国也没想过这种东西会流落到我这个不懂行的手里吧，根本就没给说明书啊。”

此时被困在屏障里的方舟还在徒劳催动跃迁引擎，舰体周围泛起的细碎涟漪都会在火焰中消弭于无形。

灰凑了过来，看着正在摆弄小宇宙的林子墨，巨大的龙首探到小宇宙旁边，几乎要碰到那层柔和的边界。

“林子墨，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总觉得它还在慢慢长大。”

她的意识顺着无数纳米单元蔓延出去，试图穿透这层边界，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可是甫一靠近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这东西还挺硬的。”

灰甩了甩龙尾，带起的星尘在虚空中飘出很远。

刚才林子墨一头冲进这东西释放的白光里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永远失去这个唯一的同伴了，那种悬在半空的失重感，比在孤立星团里独自待上无数年月还要难熬。

“一件……来自过去帝国的造物，具体的用途还需要摸索。”

林子墨的声音顺着灵能传出来，低沉得像是陨石砸在行星地表。

他主动使用灵能去触碰这件造物，小宇宙随之发出一阵柔和的涟漪，然后开始迅速变小。

星河被压缩，时空被折叠，这个宇宙变得越来越小，此刻已经宛如一颗晶石，表面流转着星河的幻影，像恒星表面剥离下来的光。

林子墨将这个小宇宙纳入自己的身体，放在灵魂之海的旁边。

归零之死的火焰在他周身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将这个小宇宙包裹起来。

他不会让这个来自帝国的造物落入任何外人手里。

“就这么收起来了？”灰的眼瞳里满是好奇，“里面不是有一整个宇宙吗？不会硌得慌？”

“不会”，林子墨说道，“它的内部空间是独立的，不和现实宇宙产生干涉。”

“先收着，总会有用的。”

“哦”，灰在虚空中翻了个身，在星光下泛着绵密的银灰色光泽。

做完这一切，林子墨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被困在火焰屏障里的视界刺针。

他把这艘方舟也收纳进自己的身体，这艘船里可能藏着图特文明的秘密，如今算是他的战利品。

“算它运气好”，灰似乎对这艘巨舰的印象相当不好，但是她不会干涉林子墨的决定，“我们现在去哪？”

她绕着林子墨的龙骨之躯飞了两圈，巨大的龙翼扇动，带起的潮汐在虚空中翻涌。

“去图特监管帝国的疆域，了结这场恩怨。”

骨翼再次振动，漆黑的龙骨身躯朝着深空飞驰，所过之处，游离的灵能污染被涤荡干净，连时空都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灰立刻跟了上去，庞大的天龙身躯紧紧贴在林子墨的轨迹旁边，和他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飞行速度，像个和大人牵着手的孩子。

“等等我！说好了要一起的，你可不许再自己一个人冲上去了！”

两道庞大的天龙身影，一生一死，在漆黑的星海中并肩翱翔，穿过绚烂的星云，掠过死寂的星系，把卡隆帝国境内的战场远远甩在了身后。

这处被称为“天堂之战”的战场，想来要么被无尽的时光所遗忘，要么成为见证者盘桓云集的圣地，个中区别只在于林子墨是否得胜。

“林子墨，我们这次过去，是不是要打一场比刚才还要大的仗？”

在飞行途中，灰的意志里裹着藏不住的跃跃欲试，没有半分恐惧或者紧张，只有按捺不住的期待。

自从跟着林子墨从孤立星团里出来，这段日子见过的东西，比她自己模拟过的无数次文明兴衰都要鲜活、都要有趣。

“是啊，你准备好了吗？”

林子墨的回应很简短，目光却始终锁定着星海深处的方向。

那片星域里有庞大的能量信号正在快速集结，像是苏醒的兵蚁正从巢穴的各个角落涌出来，在洞口排列成密集的军阵，等着外敌的到来。

图特监管帝国没有退缩，哪怕他们压箱底的以太相之矛最终成了他的囊中之物，这个沉寂了无数纪元的失落帝国依旧没有关上国门。

他们在集结，在备战，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在林子墨眼里，图特监管帝国不过是他寻找帝国真相的路上必须跨过的一道坎。

他振动骨翼，飞行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卡隆帝国的疆域已经被他踏平出一条坦途，直通他们的母星系，那里正是通往图特监管帝国内部疆域的虫洞所在。

这个充当图特马前卒的文明已经支离破碎，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星系和一片片死寂的行星。

他们前进的路线上，沿途的星系早已人去楼空，卡隆帝国残存的殖民星球在得知前线战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启动了全员撤离程序。

那些曾经繁华的殖民区划空无一人，自动化生产线已经停摆，打包成行李跟随殖民者离开，剩下的框架像是一堆堆漂浮在太空里的废铁。

在通往卡隆帝国母星系的方向上，这些疆域在短短时间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里面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只有死寂的星空和废弃的文明遗迹见证着这个附庸国即将面临的结局。

那些还没来得及撤离的残余势力在林子墨路过的瞬间就被归零之死的火焰彻底抹除，就像用橡皮擦掉画纸上多余的铅笔线，干净，利落，没有痛苦。

灰却对这些废弃的城市充满了好奇，纳米机器人延伸出去，扫过一颗颗空荡荡的星球，看着那些被遗落的建筑和卡隆人留下的生活痕迹。

“林子墨你看，这些小人儿造出来的东西还挺有意思的，他们把整个星球都铺上了金属板，还在地下挖了那么多洞。”

“你看那颗星球，他们在轨道上建了一整圈的环形建筑，比我在孤立星团里模拟出来的城市还要大，比我有创意多了。”

灰像是个第一次逛集市的孩子，不断把自己看到的新鲜事物分享给林子墨，飞行的速度却没有放慢，始终和林子墨保持着并肩的姿态。

林子墨偶尔会简单回应她两句，更多的时候，他的意识都在不断扫描着沿途的星域，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埋伏。

图特监管帝国不会就这么轻易认输，这个沉寂了无数纪元的失落帝国或许还有更多隐藏的底牌、他们未曾展现过的技术。

灰能感受到林子墨身上那股沉郁的气息，渐渐地也不再不停发问了。

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跨越了时光的孤独和执念，比灰自己更甚。

她安静地跟在他身边，不再去追逐沿途的彗星，她只是展开龙翼与他并肩飞行，像他的影子一样寸步不离。

与此同时，图特监管帝国的疆域，以全知之座为核心的星系们已经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

或许他们自己都不会想过，在暮气沉沉如此之长的岁月之后，竟然会有被外敌入侵的一天。

守藏库内第二批、第三批沉睡的帝国子民被接连唤醒，他们从漫长的休眠中苏醒，第一时间就接入了帝国的信息网络，却为帝国面临的现状而震惊，然后各自奔赴各个工业节点与军事要塞。

智库大导师坐镇大书库中枢，身上的光膜每时每刻都在奔腾着海量的数据流，他正在调动整个帝国的算力推演与亡灵天龙的下一场战争。

前线战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整个帝国头上，以太相之矛的控制权丢失，视界刺针被困，前线舰队近乎全军覆没，这是帝国进入圣智停滞纪元以来遭遇的唯一一场惨败。

智库大导师比任何帝国子民都清楚，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灵能实体，不是一个可以用常规技术手段对抗的敌人，而是一个能够焚灭宇宙本身的恐怖存在。

他已经向陛下提交了数份战备方案，每一份都经过了精密推演，可是到头来最终的胜率都低得让他心惊。

智库大导师来到王座厅，等待着皇帝的指令，可是那位坐在全知之座上的皇帝自从前线战败的消息传来之后就一直沉默地坐在王座上，望着外面的星海，再也没有过问过帝国的具体事务。

“智库”，皇帝终于开口了。

“你说，我们追寻了无数纪元，到底是为了什么？”

智库大导师错愕地看向皇帝，他没想到陛下在这个时候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智慧如他，知识厚重，这位智者想要给出回答，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他们图特人穿越了多个宇宙，这么长时间了，他们到底在追寻什么？

是全知全能？一个能任由他们抟弄规则的理想国？

还是说，只是一个能让他们真正安定下来的家？

他不知道，甚至第一次对这个问题感到了茫然。

皇帝看见座下智者茫然的样子，疲惫地笑着。

“我们活了无数纪元，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样子。”

皇帝追忆着往昔那个远古帝国的模样，当年栽在了他们手上，如今亦是。

“结束了，智库。”

“这场持续了无数纪元的梦，该醒了。”

他抬起头望向无尽的星海、这片流淌着伤心的宇宙，望向林子墨飞来的方向。

“他来了。”

“该还债了。”

智库大导师不明白陛下在思考什么，他也不敢多问，他只能尽量用尽自己的学识，调动整个帝国现有的力量，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好万全的准备。

但是他的心里依然有着些许惶恐，哪怕是进入圣智停滞的纪元，整个文明陷入麻木的沉睡，陛下也始终坐在全知之座俯瞰万邦，眼神里始终燃着不灭的火。

可是现在，那团火灭了，只剩下了尘埃落定的平静，和对宿命的坦然。

智库大导师似乎有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帝国存续了无数纪元的荣光，好像就要在这一刻落下帷幕。

在林子墨飞往卡隆帝国母星系中间路过的这片星域里，另一股力量正在悄然布下自己的陷阱。

在“天堂之战”发生的时候，灵督联邦的宏伟堡场已经从卡隆帝国边境的星域一路转移到了这片虚空地带。

这里是林子墨和灰前往图特监管帝国疆域的最短路线，也是灵督联邦选定的最终战场。

无数座反灵能辐射光环发生器在星系之间排列成规整的阵列，光环辐射在真空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这片星域笼罩。

这些发生器已经经过了重新改造，核心模块接入了灵督联邦的遗珍——筑梦师。

宏伟堡场里那座专门为筑梦师打造的静滞棺椁被安放在了正中央，洛卡文明最顶尖的灵能专家时刻监控着筑梦师的状态。

静滞棺椁已经被完全打开，筑梦师悬浮在棺椁里面，那颗硕大的、形似大脑的晶状头部上无数神经元纹路正在不断闪烁，发出柔和而梦幻的光芒。

它的身躯里云雾般的能量正在不休翻涌，每一次流转都会引发周围空间的轻微震颤，一股无形的灵能波动以它为中心向着整个战场不断扩散。

七执剑者齐聚于此，他们就像一群旧时代的守墓人站在静滞棺椁的周围，凝重地看着里面的遗珍。

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的敌人是什么样的存在，图特监管帝国都为之战败，他们更不能击败亡灵天龙，如同在历史的车轮前螳臂当车的宵小。

可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灵督联邦的使命就是清除所有危险的灵能实体，遏制所有可能引发灵能灾难的源头，这是他们文明存续至今的意义，是他们的誓言。

他们是灵能灾难的幸存者，是被灵能毁掉了家园与文明的可怜人，他们比超星系团内的任何一个文明都更清楚失控的灵能会带来怎样毁灭性的灾难。

比起那些尔虞我诈、争霸不休的文明，“灵督”们更加纯粹，这份理想历经岁月洗礼也不曾褪色。

亡灵天龙撕裂了亚空间帷幕，引发了席卷整个超星系团的灵能灾祸，让亿万生灵死于非命，无数文明走向覆灭，现在又展现出了足以毁灭整个宇宙的恐怖力量。

哪怕胜算渺茫，几近于无，哪怕要付出整个灵督联邦覆灭的代价，他们也必须对抗亡灵天龙，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