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熊大的车队在第七天傍晚抵达昆明。

他没有提前发报通知具体到达时间，只是让车队在城外一处废弃的军营里先停下来，把俘虏和物资分别安置好，然后自己坐着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径直驶向五华山。

龙云的治所里灯火通明。

卢润东、龙云、王家烈、白崇禧、刘湘五个人已经在会议室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张熊大推门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在丛林里摸爬滚打了七天的作战服，袖口和膝盖上全是泥，脸上被灌木划了几道口子，最深的在左颧骨上方，血已经结痂了。

他站定之后对卢润东敬了个礼，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物资全部追回，几十门重炮完好，几辆两栖装甲车完好。俘虏全部押回，无一漏网。我方无任何伤亡。”

龙云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张熊大面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然后他转过头对卢润东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人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之后特有的庆幸：“卢将军麾下猛将如云，张某此番追凶功不可没。”

卢润东没有接龙云的话，只是看着张熊大，问他劫匪是什么人。

张熊大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

那是他在回程路上亲手整理的审讯初步记录。“一共俘虏数百人。主力是贵州军，占六成以上；其次是云南兵，约两成多；剩下不到一成是一个排的正规川军。”

“他们穿着各自部队的军装，使用的武器也是各自部队的制式装备，身份标识都在——军籍牌、臂章、所属部队番号，全部核实过，确实来自三省不同的驻军单位。”

张熊大顿了顿，目光从龙云、王家烈、刘湘脸上依次扫过，然后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他们不是擅自行动。每个人都说，是奉了自家长官的命令。”

“长官告诉他们，有一批军火在铁路上被截了，命令他们去接应转移，完事之后有高额赏金，还能晋升官职。他们还以为是帮自家部队办事，根本不知道真正抢车的人是谁。”

“问他们长官是谁，每个人说的名字都不一样——有的说姓吴，有的说姓李，有的说姓张。再问这些长官的上线是谁，全都说不出来。”

“他们只是执行命令的底层士兵，策划这件事的人根本不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唯一一致的线索是——给他们下达命令的，都操重庆口音，穿中山装。”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龙云的脸色从困惑变成了阴沉，王家烈攥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白崇禧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

刘湘把记录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说了一句话：“贵州军为主力，云南兵为辅，川军只有一小撮。”

“幕后的人很懂我们西南军阀之间的关系——用贵州的人来劫云南的货，再塞进几个川军当烟雾弹，让我们互相猜忌，自己好坐收渔利。不是一石二鸟，是一石三鸟。”

“劫走军备，削弱的是卢先生的战力；让我们互相怀疑，拆散的是西南联军；最后如果查不出来，重庆还可以拿这件事做文章——说西南军阀通敌叛国，劫了抗战物资。”

白崇禧开口说事发前这条运输线的时间表是由北方、卢润东、铁路公司统一协调的。

劫匪知道哪一天哪一列车皮经过哪一段铁路，连换岗时间都一清二楚，没有内部情报做不到。

王家烈接过话头说给那些兵下命令的人操重庆口音。

他不信这是巧合。

他明天就下令把所有近期从重庆派来的联络官全部隔离审查，一个不留。

龙云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说了一句更沉的话：滇军、黔军、川军里同时有人被渗透到这种程度——幕后的势力不仅在重庆朝堂上有话语权，在西南三省军队内部也有长期潜伏的联络网。

这才是最可怕的。不是丢了几十门炮，是有人在他们眼皮底下埋了钉子。

这些钉子今天能被用来劫军备，明天就能被用来搞兵变。

龙云转过身来对卢润东开口，语气郑重：“龙某治军不严，滇军内部出了叛逆，这份罪责龙某担着。我即刻下令滇军全军自查，凡近期内参与过此次事件的，一个不留，全部移交卢将军处置。”

王家烈紧接着表态：“黔军也一样。这次黔军涉案人数最多，我这个当主席的责无旁贷。所有涉案人员一个不留，全部交出来。涉嫌通敌的军官，不管级别多高，绝不姑息。”

刘湘也站起来说川军也会全军通报，以此为戒。

卢润东等三人把话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普洱的醇厚在舌尖化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这件事追到这里，各位已经没有必要互相猜疑了。”

“幕后是谁大家都清楚。劫走的装备全部追回，涉案的人全部抓到了，西南联军没有被拆散，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要把注意力放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上——辎重已到，该入缅了。

俘虏和物资全部运回昆明之后，龙云下令将五华山治所周围的警卫力量加强了一倍。

不是防备外敌，是防备内鬼——那些在劫车案中被渗透的底层军官让他意识到，幕后势力不仅在重庆朝堂上有话语权，在西南三省军队内部也有长期潜伏的联络网。

他不能让任何一张多余的嘴靠近接下来的这场闭门会议。

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五个人围坐在长桌旁。

窗外昆明的夜色很深，滇池方向一片漆黑，只有五华山上的岗楼里透出几点昏黄的灯火。

龙云把张熊大的审讯记录放在桌上，逐页翻开，边看边说。他说根据审讯记录，被抓获的俘虏里有两百多个滇军士兵，分属于几个不同的营团，平时互不统属，但都被同一个命令调动到了毕节以西的山区。

这道命令通过正规的军令系统下发，签字的是一位已经失踪的参谋。

这位参谋经查在事发前离开军营，至今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