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访亲(1 / 1)锂盐黎深
正月初七,关中平原。
残雪还未化尽,官道两旁的麦地里已经泛起了星星点点的绿意。那是去岁秋播的冬麦,在雪被下猫了一冬,开春就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远处的秦岭山脉青黛如墨,山顶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银光。
两辆黑色的福特汽车从卢家村驶出,沿着修整平坦的土路向北而去。车轮碾过冻土,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头辆车里,司机是宋老驴,副驾驶上坐着他的副手。后座上,卢润东握着妻子李若薇的手,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这月份大了,本不该折腾你出门。”卢润东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可姑父那儿,咱们不去拜个年,于礼不合。再说,姑母都念叨你好几回了,想你想得不行。”
李若薇微微一笑。她今年二十六岁,圆脸盘,眉眼温柔,因为怀孕的缘故,整个人丰腴了一圈,脸上泛着母性的光泽。她把手从丈夫掌心抽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润东,你这话说了八回了。姑父姑母是咱俩的媒人,这年节礼数不能缺。再说了,大夫说了,多走动走动,到时候好生。”
前排副驾驶上,宋老驴回过头来,憨厚的脸上带着笑:“少爷,嫂子,你们放心,这路我熟得很。昨天警卫团的弟兄刚检查过,一路平安。咱这车是福特新出的,减震好,嫂子坐着不颠。”
卢润东点点头,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关中的村落一个接一个从车窗外掠过,有些村子已经开始了年前规划的聚村试点。那些土墙围子外头,三三两两的儿童团扛着红缨枪在巡逻。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人蹲着晒太阳,手里攥着旱烟袋,烟雾袅袅升起。
路过一个村子时,卢润东看见路边的打谷场上,几十个汉子正在练武。他们光着膀子,在料峭春寒里喊着号子,枪棒舞得虎虎生风。旁边插着一面红旗,上头写着“涝店聚村护村队”几个大字。
“那是咱们护村队的民兵?”李若薇问。
“对。”卢润东笑了笑,“看样子,练得还不错。”
宋老驴嘿嘿一笑:“这都是护村队筛选了十几回,剩下的‘老弱病残’!经过了这两三年的训练,也逐渐有点成效了。”
“光提高了身体素质还不行,”卢润东摇摇头,“得让他们多看点书。有了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只靠枪杆子短时间内还行,再往后就不灵了。”
汽车继续前行,过了沣河大桥,往东北方向拐去。路两边的景象渐渐变了,开始出现成片的厂房,烟囱冒着白烟,隐隐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去年新建的淀粉厂和面粉厂,过年也没停工,三班倒着干。
李若薇望着那些厂房,感慨道:“润东,这四年变化真大。记得我刚嫁给你那会儿,这一片还都是荒地。”
“这才哪到哪。”卢润东眼中闪过一道光,“若薇,等再过几年,你再看。”
又走了半个时辰,汽车驶进西安城劳动公园东侧的一座青砖大瓦房的院落。院门口挂着匾额,上书“冯公馆”三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见汽车过来,立正敬礼。
汽车在院中停下,卢润东扶着李若薇下了车。冯玉祥的夫人已经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若薇!”冯夫人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李若薇的手,“可把你盼来了!快让姑母看看,哎呦,这肚子,快生了吧?”
李若薇福了一福:“姑母过年好。大夫说,就在二月里。”
“好,好!”冯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二月二,龙抬头,好日子!快进屋,外头冷。润东,你也进来,你姑父在书房等你呢。”
卢润东拱手:“姑母过年好。”
冯夫人摆摆手:“一家人,别讲究那些虚礼。进去吧。”
李若薇被冯夫人拉进了正房,卢润东则往东厢的书房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冯玉祥洪亮的嗓门:“润东来了?进来进来!”
卢润东推门进去,冯玉祥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今年四十九岁,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看着像个普通的乡下财主,但那双眼精光内敛,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姑父过年好。”卢润东躬身行礼。
“好,都好。”冯玉祥放下报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若薇身子咋样?”
“托姑父的福,挺好。大夫说,就这个月了。”
“那就好。”冯玉祥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润东,年前汉卿那边传来的消息,你看了没有?”
卢润东坐下,点点头:“看了。关东军那帮人,年后动作越来越频繁,朝鲜旅顺都在增兵。张汉卿那边,压力不小。”
冯玉祥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墙边,拉开布帘,露出一张东北地区的大幅地图。他指着辽东半岛:“你看看,关东军三个师团,外加独立守备队,十几万人的兵力,就钉在这儿。旅顺、大连、辽阳、奉天,到处都是他们的兵。还有南满铁路,整条线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卢润东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那些地名上掠过。他知道,再过几个月,这里就会燃起战火。但他不能说。
“姑父,”他缓缓开口,“日本人憋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冯玉祥背着手,望着地图,“可问题是,咱们准备得咋样了?中央那边,老蒋是个啥态度?”
卢润东沉默片刻,才道:“姑父,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您,东北那边,我有安排。”
冯玉祥回过头,盯着卢润东的眼睛:“润东,你这些年做的事,我都知道。你姑母常跟我说,当年给若薇找了个好人家,有本事,有良心。可这事关国家存亡,你得跟我说实话。”
卢润东迎着冯玉祥的目光,缓缓道:“姑父,我只能告诉您,东北那边,我有三个集团军,五十六万人。左权、闫揆要、许光达,都是能打的。剩下的,我不能多说。不是信不过您,是怕走漏风声。您也知道,这地界上,眼线太多。”
冯玉祥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小子!我说你怎么敢把家底都砸进去,原来是早有准备。行,我不问了。若有需要我的时候,别客套。”
“多谢姑父。”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丫鬟进来请他们去吃饭。饭桌上,冯夫人拉着李若薇说个不停,问的都是些女人家的事。冯玉祥心情不错,多喝了几杯,跟卢润东聊起当年在西北的旧事。
下午申时,卢润东夫妇告辞。冯夫人一直送到大门口,拉着李若薇的手说:“若薇,生的时候,记得派人来报个信。姑母去看你。”
李若薇笑着应了。
汽车驶出冯公馆,往卢家村方向开去。夕阳西斜,把远处的秦岭染成金红色。李若薇靠在丈夫肩上,轻声道:“润东,姑父跟你说啥了?”
“没啥,就是问问工业建设的事。”卢润东握着她的手,“若薇,这些事你别操心,安心养胎。等孩子出生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润东,”李若薇抬起头,“你想要个儿子还是闺女?”
卢润东笑了:“我啊,觉得闺女好,贴心。”
李若薇也笑了,靠回他肩上。汽车在暮色中驶向远方,卢家村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