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位置他特意挑选，比唐军的指挥台高出一截，视野开阔，连李从嘉身后的那面帅旗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高智昌的散布于战场，张璨的防线因兵力少；看见炮车阵已乱，床弩停了，看见李从嘉身后的兵力稀稀拉拉，不过数千，而他的大军仍在源源不断靠岸。

他捻着胡须，嘴角慢慢上扬，笑意从眼角的皱纹里溢出来，收都收不住。

“唐军太过托大，李从嘉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分兵两路，重兵鄯阐城，已是自断臂膀。老夫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了！”

他转过身，朝身旁的将领们扬了扬下巴。

“正所谓骄兵必败，李从嘉再能打，也只有一双手。老夫今日，必要在此击溃唐军，活捉李从嘉！传令，加快渡江速度，所有船只不许停留，上岸后直扑唐军中军！”

身旁的将领们纷纷抱拳，有人高声赞叹“相国神机妙算”，有人催促船队加速，有人忙着调度后续兵力。

高方捻着胡须，眯着眼，望着对岸那片被他压得喘不过气的唐军阵地，仿佛已经看见李从嘉被五花大绑押到他面前的景象。

李从嘉的目光从侧翼收回，又投向后营方向。

莴彦那边还没有消息，后营的火光虽然小了，喊杀声却还在继续。

蛮兵的人数比他预想的多，阿固龙比他预想的顽强。他不知道莴彦还要多久才能脱身，他在等待消息。

“陛下，炮车阵吃紧，敌军靠近，已不可用……”申屠令坚低声提醒。

“朕知道。”李从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高方的主力正在加速渡江，前锋正在滩头血战。”申屠令坚又说。

“朕知道。”

李从嘉没有回头，龙吟槊在手中缓缓转动。

高方的孤注一掷。

他率领中军这五千人就要直面数倍于己的敌军,但现在不是战机，只能让前军拼死抵住。自己率领精锐亲卫，在此等候。

“报！”

一骑哨探从后营方向狂奔而来，扑到李从嘉马前，声音沙哑却压不住那股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喜意。

“陛下！莴彦将军已平定后方！叛军首领阿固龙被斩，余部溃散！莴将军正收拢剩余兵卒回来！”

李从嘉攥紧龙吟槊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面甲后那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两团烧了许久的炭火被风一吹，腾地燃起烈焰。

“太好了！就等他这句话！”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压过了江涛，压过了厮杀，压过了整个战场的喧嚣。他猛地举起龙吟槊，槊锋指天，阳光在槊刃上炸开，万道金光迸射。

“众将士，随朕杀！虎贲骑兵，玄甲卫士，今日泸水之畔，随朕斩杀高方！”

“万岁！”

身后数百虎贲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玄甲卫士层层列阵，横刀出鞘，盾牌紧挨，如同一道钢铁城墙。他们刚才还在担心后营的安危，还在忧虑侧翼的溃败，此刻却像被注入了新的魂灵，每一个人眼中都燃起了火焰。

那不是死战不退的悲壮，是反守为攻的决绝，是憋屈了整整一天之后，终于等到那一句命令的发泄。

李从嘉扣紧面甲，龙吟槊横在身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岸高台上那个捻须得意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高方，你得意得太早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踏云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朝江岸方向冲去。

三百虎贲骑兵紧随其后，铁蹄如雷，大地震颤。

玄甲卫士列阵跟进，步槊如林，刀盾如山。那面“唐”字大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旗面被风扯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