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桑林劫恩(上)(1 / 2)一棹碧涛
公元前610年,晋国,绛城。
晋灵公夷皋即位已逾十载,当初那个在母亲穆嬴怀中哭泣的孩童,如今已是青年君主。然而时间的流逝并未带来君王应有的德行,反而将幼年骄纵的种子,浇灌成了恣意妄为的参天毒木。
这年深秋,晋宫西侧新起的高台“观澜台”竣工。台高九丈九尺,取“九五之尊”再添四尺,寓意凌驾天下。台身以南山青石为基,北地红木为架,檐角悬挂的铜铃乃熔百鼎铸成,风过时响声可传十里。最奢靡处在于台壁——匠人用朱砂、石青、金粉、珍珠贝母磨成的颜料,绘出山海经异兽、昆仑仙阙、周穆王西巡等彩画,阳光下流光溢彩,夜间亦有点点荧光。
“君上,此台耗费国库三成积蓄,西境防戎的军饷已拖欠三月。”朝堂上,中军元帅赵盾第三次呈上竹简,声音沉如古钟。
晋灵公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玉座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羊脂玉弹丸。他抬眼看了看阶下那位须发已见斑白的老臣,嘴角扯出一丝笑:“赵卿总是扫兴。戎狄蛮夷,何足挂齿?倒是这观澜台上的彩画,缺了些灵动。”
“灵动?”赵盾皱眉。
“对,灵动。”晋灵公站起身,玄色绣金朝服曳地。他走到殿门前,指向远处高台:“画是死的,寡人要活的。明日巳时,让行人从台下经过。”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上卿随会出列:“君上,观澜台临街而建,本就有行人往来。”
“不够。”晋灵公转身,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的天真与残忍:“传令:明日巳时,所有欲过绛城市肆者,必从观澜台下经过。违者,鞭三十。”
赵盾脸色一变:“君上,此举——”
“赵卿。”晋灵公打断他,声音仍带笑,却透着寒意:“寡人是不是国君?”
“……是。”
“那便照做。”
次日巳时,绛城市肆一片死寂。观澜台下,三百甲士持戟而立,将原本四通八达的街道逼成仅容三人并行的窄道。百姓们战战兢兢地排队通过,抬头便能看见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晋灵公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猎装,窄袖胡服,便于活动。他手中持一特制弹弓——弓身是南海紫檀,弓弦是虎筋揉合金丝,皮兜里盛着打磨圆润的玉石弹丸。身旁内侍捧着金盘,盘中弹丸按大小颜色排列,宛如珠宝。
“君上,可以开始了。”宠臣屠岸击谄笑着递上一枚弹丸。
晋灵公眯起一只眼,拉满弓弦。“嗖”的一声,弹丸破空而下。
“啊!”台下传来惨叫。一个挑着菜筐的老农捂住额头,鲜血从指缝渗出,菜蔬撒了一地。周围百姓惊呼四散,却被甲士的长戟逼回。
“不准乱!排队通过!”甲士头目高声呵斥。
随会站在远处一座酒肆二楼,手指攥紧了窗棂。他看见晋灵公在高台上抚掌大笑,又接过一枚弹丸。
第二枚射中一个妇人的发髻,簪子断裂,长发披散。妇人吓得瘫软在地,被身后人踩中手臂,哀嚎声撕裂秋日的天空。
第三枚、第四枚……弹丸如雨落下,有的击中肩膀,有的擦过脸颊,更多的是打在身旁地上、墙上,激起尘土和恐惧。百姓们从最初的惊慌到后来的麻木,低着头,缩着肩,像一群待宰的牲畜般默默走过。
“君上神射!”屠岸击拍手称赞:“只是这弹丸终究是死物,不若用些活物?”
“哦?”晋灵公挑眉。
“臣命人养了一笼黄雀,若在弹丸上涂蜜,射中行人头发衣衫,黄雀自会追啄,岂不更有趣?”
晋灵公眼睛一亮:“妙!快去取来!”
士会再也看不下去,转身下楼。他的马车在街角等候,上车时,手还在微微颤抖。
“去赵府。”他对车夫说。
赵盾的府邸在绛城城西,与晋宫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门楣无漆,台阶三级,庭院中只有两棵老槐树和一片菜畦。时值深秋,菜畦里还顽强地生长着些菘菜。
士会穿过前院时,看见赵盾一身葛布深衣,正蹲在菜畦边捉虫。这位晋国中军元帅、执掌国政十余年的权臣,此刻像个老农。
“赵公。”士会拱手。
赵盾拍拍手上泥土,站起身:“看到了?”
“看到了。”士会声音发苦:“君上今日所为,与桀纣何异?”
两人走进书房。房间简朴得近乎简陋:一席、一案、一灯、满墙竹简。赵盾亲手为士会斟了一碗苦茶,茶汤清可见底。
“三个月前,君上欲铸九鼎,我说国库空虚,作罢。两个月前,君上要征发民夫开凿‘瑶池’,我说农时不可误,作罢。如今这观澜台……”赵盾摇头:“我每次进谏,君上都说‘知道了’,然后变本加厉。”
士会沉默良久:“今日之事,必须再谏。”
“你去还是我去?”
“我先去。”士会说:“若君上不听,您再继之。若您先去,君上不听,则无人敢再言。”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赵盾是晋国柱石,若他碰壁,满朝文武将噤若寒蝉。而士会先去试探,尚有转圜余地。
“好。”赵盾看着士会:“多加小心。君上近来……越发难以揣测了。”
次日清晨,士会穿戴整齐,入宫求见。
晋灵公正在用早膳。白玉案上摆着猩唇、豹胎、熊掌、鲤尾,皆是《八珍》所载。他见士会进来,并不停箸,只漫不经心道:“士卿来得早,可用过朝食?”
“臣用过了。”士会跪坐下首,斟酌词句:“臣昨日路过市肆,见观澜台下百姓惶恐,有伤国体。周礼有云:国君者,民之父母。父母当爱子,岂能以子之惶恐为乐?”
晋灵公夹起一块熊掌,肉质晶莹:“士卿觉得这熊掌如何?”
“……”士会一愣。
“这是北地进贡的冬熊,前掌。猎人说,此熊于雪地中行走,前掌探路,肉质最为细嫩。可寡人尝着,总不如去年的。”晋灵公将熊掌丢回盘中,拿起丝巾擦手:“庖厨说已炖了三日,可寡人觉得,还不够烂。”
士会深吸一口气:“君上,臣在说观澜台——”
“寡人知道。”晋灵公打断他,终于抬眼:“不就是射弹丸玩么?士卿,你说这国君,日日困在这宫墙之内,批不完的奏简,见不完的臣子,听不完的谏言。总得有点乐趣,是不是?”
“乐趣有多种,何苦以百姓之苦为乐?”
“百姓?”晋灵公笑了:“士卿,你说百姓苦。可你知道他们昨日在台下,虽然躲闪,眼中却还有活气。比平日那些行尸走肉,有趣多了。”
士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再次叩首:“君上,此非仁君之道。昔者尧舜——”
“尧舜是尧舜,寡人是寡人。”晋灵公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士会:“士卿若无事,便退下吧。寡人累了。”
这是逐客令。但士会没有动。
他第三次叩首,额头触地:“君上,臣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以弹丸戏民,明日民必以刀兵相向。望君上三思!”
长久的沉默。
就在士会以为晋灵公不会再回应时,他忽然转身。年轻的国君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轻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恼怒,像是羞惭,又像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士卿。”晋灵公走回案前,声音低了些:“你说的,寡人都明白。”
士会抬头。
“寡人自幼失怙,母后宠溺,群臣……”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有时候,寡人只是觉得……无趣。这江山是祖辈打下的,这朝政是卿士打理的,寡人像个傀儡,每日扮演国君的角色。只有在高台上,看着那些人因寡人一弹而惊慌失措时,寡人才觉得自己……活着。”
这番话出乎意料地坦诚。士会心中一动,也许国君心中尚有良知?
“君上,国君之乐,在国泰民安,在四夷宾服,在宗庙永祀。岂在戏弄百姓?”
“知道了。”晋灵公摆摆手,这次语气认真了些:“寡人改便是。从明日起,不再射弹。”
士会大喜,再叩首:“君上圣明!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若君上能始终向善,非但社稷之福,亦是臣等之幸!”
他引经据典,又劝谏许久。晋灵公始终听着,不时点头。
最后,士会退出殿外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秋阳正好,他仰头看天,觉得晋国的天空似乎明朗了些。
然而,仅仅三天后。
深秋的晋宫,厨房总是最忙碌的地方。寅时不到,庖厨里已是热气蒸腾。三十六口灶台排开,炖着山珍海味,蒸着精米细面,烤着羔羊肥豚。
主厨名叫易卓,是晋国宫廷侍奉了三代国君的老庖人。他今年五十有六,头发已白了大半,但手依然稳,眼依然亮。此刻,他正盯着最大那口陶鼎,鼎中滚水沸腾,两只肥厚的熊掌在汤中沉浮。
“易师傅,君上昨日说熊掌不够烂,今日可得炖透了。”内侍在门口提醒。
易卓点头,用长筷戳了戳熊掌:“炖了四日,骨头都酥了。”
“君上口味刁,您多费心。”内侍说完便走了。
易卓叹口气。他何尝不知晋灵公难伺候?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小心控制着火候,又加了点去腥的姜片和提味的紫苏。
辰时,熊掌出锅。易卓亲自装盘,配以雕花的萝卜和翠绿的野菜,色香味俱全。两个小庖人端着食盘,跟着内侍往寝宫去。
易卓擦了擦手,总算能喘口气。他走到厨房后院,坐在石凳上,从怀中摸出半块麦饼——这是昨晚剩下的晚餐。刚要入口,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喧哗。
“怎么回事?”他起身。
一个小庖人连滚爬进来,脸色惨白:“师、师傅……君上、君上发怒了……”
易卓心里一沉,快步往前院去。穿过长廊,远远就听见晋灵公的怒喝:
“废物!寡人要吃烂的!烂的!这是什么?嚼都嚼不动!”
“君上息怒,这熊掌已炖了四日……”是内侍颤抖的声音。
“四日?四日就炖成这样?那炖四十日的是不是该成泥了?”晋灵公的声音尖锐刺耳:“叫庖厨来!叫那个易卓来!”
易卓整了整衣冠,走进殿中。晋灵公坐在食案后,案上熊掌只动了一小口。年轻的国君脸色铁青,眼中是暴怒前的平静。
“小人易卓,拜见君上。”
“易卓。”晋灵公的声音很轻:“这熊掌,你炖了几日?”
“回君上,四日四夜,未曾熄火。”
“四日四夜,就炖成这样?”晋灵公用玉箸夹起一块熊掌,肉块在筷尖颤巍巍的,分明已经酥烂。“你是觉得寡人牙口太好,还是觉得寡人分不清软硬?”
易卓伏地:“小人不敢。这熊掌确实已炖烂,君上若不信,可唤他人来尝……”
“尝?”晋灵公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好啊,那你来尝。”
他一挥手,内侍端起那盘熊掌,送到易卓面前。
“吃。”晋灵公说。
易卓颤抖着用手捏起一块,放入口中。肉质绵软,入口即化,分明已经炖到极致。他咽下后,再次叩首:“君上,这熊掌确实已……”
“还敢狡辩!”晋灵公猛地拍案,碗碟震得叮当响:“拖出去!打!打到他承认为止!”
两名甲士上前,拖起易卓。老庖人没有求饶,只是哀声道:“君上,小人侍奉先君文公、襄公三十余年,从未有过失……君上若嫌不好,小人重做便是……”
“重做?”晋灵公站起身,走到易卓面前,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你觉得,寡人的时间,是用来等你重做一道菜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残忍的光:“既然你这么喜欢炖,那寡人就让你……永远待在鼎里。”
易卓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晋灵公已转身下令:“把他扔进鼎镬。就用炖熊掌的那口鼎。”
“君上!”内侍和甲士都惊呆了。
“没听见?”晋灵公回头,目光扫过众人。
甲士不敢违逆,拖着易卓往厨房去。老庖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开始挣扎、哭喊:“君上饶命!君上饶命啊!小人知错了!小人重做!重做——”
声音渐行渐远。
晋灵公坐回案前,拿起酒樽,饮了一口。酒是冷的,入喉却烧。他忽然觉得,这熊掌似乎也不是不能吃。
半个时辰后,内侍战战兢兢来报:“君、君上……已、已烹毕……”
“捞出来,让其他庖厨看看,这就是不用心的下场。”晋灵公说完,又补充道:“装在筐里,抬出去扔了。从朝堂前经过。”
“朝堂前……”内侍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晋灵公微笑:“让那些总爱说三道四的臣子也看看。”
于是,巳时三刻,赵盾和士会刚走进朝堂所在的“明政殿”前庭,就看见了那一队宫女。
八个宫女,四人一组,抬着一个巨大的竹筐。竹筐用麻布盖着,但一只人手从筐边垂下——那手被煮得皮开肉绽,指节扭曲,却依然能看出是一双常年操持厨刀的手。
赵盾停住脚步。
“站住。”他说。
宫女们吓得跪倒,竹筐落地,麻布滑开一角,露出易卓那张被沸水烫得面目全非的脸。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赵盾认得这张脸。他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问:“这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宫女伏地颤抖:“是、是庖厨易卓……君上说他、他炖的熊掌不烂……”
“所以烹杀?”士会声音发颤。
宫女不敢答,只是磕头。
赵盾闭上眼。秋风吹过庭院,带着一股肉香——那是人肉被煮烂的味道。他猛地睁眼,对宫女说:“抬走。从侧门出宫,找地方埋了。若有人问起,就说暴病身亡。”
“可、可君上说要扔到宫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