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去，雪越下越深，越下越叫人绝望。

连日赶路让随行的队伍损失惨重，病倒的掉队的，冻毙的……如此种种，每天都在增加。

但仁安帝銮驾的速度并未减缓分毫，反而因为抛下了不少累赘而更快了些。

锦天府，江南城。

如今这天灾人祸的感觉一日紧过一日，甚至有江淮府的都往这里逃来了，城内的气氛愈发压抑，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城东柳叶巷，一处二进宅院的门前。

几个仆役正手脚麻利的将两盏大红灯笼取下，换上了素净的青色灯笼，门房探出头来瞧了瞧巷子两头，又飞快的缩了回去，紧紧关上了大门，像是格外丢脸一般。

后宅的暖阁中，炭盆烧着却并非往年最好的柴炭，而是普通的，烧起来隐隐有些烟雾，叫人闻了有些咳嗽。

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流着眼泪，她正是这家的二小姐，名唤苏婉清。

她身旁坐着她的母亲苏夫人，同样脸色灰败，一个劲儿的擦眼泪，母女两个就这么抱在一起，眼睛都哭红了。

“娘，张家，张家当真就如此狠心？前年议亲时，张伯父是如何说的？他说两家世交，说瞧着我长大，最是知根底……”

苏婉清的声音带着颤，说到最后更是已经哽咽了。

苏夫人的眼泪也止不住的往下掉，手里捏着那张退回来的庚帖，哽咽道：“儿啊，怨不得张家，如今这光景，谁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张夫人前日亲自上门，话说的客气，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们家如今也艰难，实在养不起一张吃饭的嘴了。”

“她说现在外头一个手脚齐全的大活人，也不过几两银子就能买断，娶一房正妻要三媒六聘，要养着供着，不如买个丫头来的实在。”

苏婉清闻言，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眼中更是完全的不可置信。

“买，买断终身？娘，他们怎能拿我与那些……那些沦落到贱籍的女子相比？”

苏夫人只是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只听外头风雪呼啸的声音更大了，透过窗纸，带来了一股透骨的寒冷，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面容与苏婉清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郁，他是苏婉清的兄长，苏远。

他瞥了一眼母亲和妹妹，冷笑一声：“张家退亲，在我的意料之中。”

“如今米价一日三涨，昨日西市粮铺前为了一袋陈米打死了三个人，尸首就丢在街角，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人命早就不值钱了。”

苏远走到桌前坐下，看着二人说道：

“妹妹，醒醒吧，父亲昨日出门查探情况，回来说城西的人市比牲口市还热闹，十四五岁的黄花闺女，五两银子就能领走，有些逃难来的，为了一家人活命，自卖自身，只要三两银子就行。”

苏婉清捂住耳朵，不住的摇头，难以置信的哭道：“不，我不听！哥哥你为何要说这些！我是苏家的女儿，我……”

“苏家的女儿如今又值几钱？”苏远冷笑着打断了她，眼里满是悲凉。

“咱家的生意现在差之又差，如今连自家都庇佑不了了，库里的存银不多，下个月的柴炭钱尚且不知在哪里，你以为张家单纯是因为养不起你才退亲？他们是看到了更坏的前景，怕我们苏家成了累赘，将来反倒要拖累他们！”

苏婉清被兄长的话吓得止住了哭声，满眼都是难以置信，原来张家更怕跟他们家扯上关系，怕她们一家都凑上去让张家养着。

平日里那些和睦的话都是假的！

苏夫人颤声说道：“远儿，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真让你妹妹就这么被退了亲，那说出去……”

苏远摇摇头，说道：“现在担心别的没有半点用处，最主要的是想办法活下去！”

“父亲正在联络几位叔伯，看能否凑些本钱做些贩运买卖的勾当，虽然风险极大，沿途匪患丛生，但利润也高。”

“至于妹妹……待家里缓过这口气，再寻一门更实际的人家吧，这世道，体面早就不值钱了。”

苏远的话音刚落，苏夫人尖声叫道：“远儿！你说什么？你爹要去贩运？不能去啊！绝对不能让你爹去！”

她扑上来抓住儿子的衣袖，浑身都在发抖：“外头，外头都疯了！你爹他一个文弱商人，手无缚鸡之力的，跟着那些人出去，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苏夫人说的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哽咽道：“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们娘仨可怎么活！”

苏远任由母亲抓着，脸上的阴郁更深沉了几分。

他何尝不知道外头凶险，可眼下家里坐吃山空的，连买高价柴炭都不够，再这样下去，不用饿死也是冻死，何况家里还有这么多仆役也在吃饭呢。

他咬了咬牙，说道：“娘，不出去搏一搏，我们一家四口，连同下面的几个仆役还有店里的伙计，难道就坐在家里等死吗？库里的存粮还能撑多久，柴炭还能烧几日，您算过没有？”

苏夫人被问的哑口无言，只是不住地摇头，眼泪流的更多了。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再次推开，苏柏走了进来，看见屋内的情景，他深深叹了口气，解下披风递给身后的老仆，寻了个位置坐下了。

“老爷！”

苏夫人找到了主心骨，扑过去抓住丈夫的胳膊，急迫问道：“远儿说你要出去行商？这是真的？你不能去啊！外头……”

“夫人，稍安勿躁。”苏柏轻轻拍了拍妻子，握住了她的手。

随即缓缓开口道：“今日我去拜会了几个弟兄，又去城里城外转了一圈，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坏。”

“更是得了个不得了的消息！”

苏夫人和儿女对视一眼，都面露疑惑，这不得了的消息是……

“老爷，别卖关子了，你快点说啊，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