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止率先抄起墙角的木楸，将衣服又紧了紧，绑腿亦然，随即沉声道：“男人们跟我来，先把院门这条主道清开，女人们烧点热汤，等会儿轮换着歇脚。”

众人应声，齐齐整理了一下身上穿的棉袄，有帽子的带上帽子，有耳捂子的绑上耳捂子，吆喝几句，向外冲去。

朱有田拿了把大笤帚，扛在肩上，拍了拍朱有粮的胳膊，笑道：“哥，咱俩先把竹席子扒开，免得一会儿踩坏了。”

朱有粮点点头，两人先是合力扫下竹席上的积雪，随即又叫了几个汉子，一起立了起来，塞在院边。

这天气竹席子冻的邦邦脆，若是去卷，肯定没了韧性，会被折断。

这竹席一挪，院里豁然开朗了不少，众汉子齐声大喝，开始铲雪推冰。

“好家伙，这雪压实了跟石头一样，能绊住人的腿肚子咯。”一老汉抡起木锹，使劲往下一撅，却是只陷进去一尺深，只得使劲往下压一压。

不光是朱家院里，村里其他人家也有了声响，难得这雪停了停，必须得趁早扫清，不然若是再下，只会越积越多，怕是连路都找不到了。

女人们盛了些雪化开，在锅里煮沸，孙芳去扒拉了几块老姜出来，也没仔细剁，就那么用菜刀啪啪拍了几下，胡乱剁碎，扔进了大锅里。

又倒了点红糖，量不算多，但也能多点甜滋味。

大冬天的，加上扫雪出汗，得备齐了姜汤，免得感染风寒。

“哎哟，各位瞧瞧，村长这手劲儿倒真不含糊！”王婆子抽空一抬眼，便看着李修止白须横飞，干起活来倒是有模有样的，不禁咂吧咂吧嘴，带着佩服。

“可不是？”

其他几个老妇也都点点头，别看李修止年纪上来了，但是论起干活却是不含糊，平日里对村里人也都好，没有不服气他的。

不多时，红糖姜水熬好了。

孙芳和王翠花张罗着洗净碗筷，每个碗里都倒了满满一大碗，招呼汉子们先进来对付一口，别着了凉。

朱有粮听见孙芳喊，扔下家伙就往屋里冲去，等到穿过厚实的帘子进了屋，他一把抄起桌上的粗瓷碗，仰头就灌。

热乎的姜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辣味居多，也带着丁点甜味，朱有粮长呼一口气，叹道：“痛快！这股子热乎劲儿，叫人能从嗓子眼暖到肚子里，芳儿，你喝了没？”

孙芳轻轻拍了他一下，有些责备他喝太快了，也不怕呛着，见朱有粮关心她喝没喝，又有些不好意思。

“还没呢，先紧着你们这些外头干活的汉子喝，一会儿擦擦汗，不然风一吹就得染上风寒！”

说罢，孙芳又递了一碗给朱有粮，让他慢些喝。

朱有粮嘿嘿一笑，也不在灶台前占地方，直接招呼朱有田，两兄弟进屋里坐着喝去了。

一个汉子跟在后头，端着碗没急着喝，先用手捂着着碗底暖手，哈着白气道：“还是嫂子们细心，这汗一出，风一吹，没这碗糖水真得冻出病来。”

说罢，他抿了一大口，脸上露出一抹松快的笑容，又忍不住喝了两大口，碗底很快见了白。

李修止最后进来，先擦了擦汗，王翠花赶紧给他递过一碗，说道：“村长，您快趁热喝，这手都冻红了。”

李修止点点头，接过碗大口咽下，沾了一点在花白的胡须上，但是脸色却好了不少。

奶奶李春花走了过来，对众人道：“都多喝两碗再去干活，别省着，姜和红糖还有，不够再熬，身子是自个儿的，可不能冻坏咯。”

男人们轮着喝红糖姜水的空当，女人们也没闲着，李春花带着几个妇人，拿着扫帚扫屋檐下的积雪，防止冰溜子砸下来。

那立在屋檐下的冰溜子，细细长长，最前面还带着尖尖，若是一个不慎落下，怕是能给人的头开一个大口子，直接将人砸死也说不准。

“哎哟，这可是头一次见着这么长的冰溜子，看这尖儿，可太吓人了。”一个妇人小心翼翼的往后挪了挪，才敢打掉那根冰溜子。

冰溜子噗嗤落下，哗啦一下就碎成了几段，还有无数细小的冰晶四溅而飞，看的几个妇人直摇头。

“可不是咋的？咱这桃花村以往可没这么大的雪，我把家里最厚实的棉袄都拿出来了，照以前还都拿来压箱底哩。”

另一个妇人单手掐腰，特意闻了闻身上的袄子，还带着股木头的味道。

待汉子们喝完红糖水，众人又忙活起来，到了后半晌，全村的雪才基本清利落了。

主干道拓宽到能走两人并行，各家门前也扫出了三尺宽的过道，雪都堆在街两旁，难得又恢复了点过年的气氛。

李修止把工具收拢好，拍了拍身上的雪，定声道：“行了，各回各家看看家里情况，今晚各家烧旺点炕，明儿早起看看，别让路又冻上了。”

“好嘞村长，您过年好！”

朱有粮双手一拱，吉祥话应声而出。

周边几人先是一愣，随即也纷纷出口，一时之间各种问好声不断，在江南这一片死寂中勉强活络了开。

李修止被拜年声惹的多了几分笑模样，抬手虚虚的向下按了按，笑道：“都好，都好，过了这年，开春日子一定能顺顺当当的，一定。”

众人面上带了几分苦笑，不过也像是带了几分期盼一样，若真能如此才好哩。

老百姓最怕的就是天灾人祸，实在是承受不住打击了。

众人乌泱泱散开，各家烟囱也陆续冒起了烟，饭食香气逐渐弥漫开来，有妇人在门口喊自家男人回家吃饭，声音穿透薄雪，倒像是以前的和乐日子了。

朱有粮和朱有田站在院里，互相看了一眼，又去给牛和骡子喂了喂草，加固了几番，才踏步走进屋里。

“明儿个去山上看看，也不知道躲在山里那些人怎么样了，这天儿……只求别再下这么大的雪了，不好过啊。”

两人忧心忡忡的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