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赐闻言，眼睛微微一亮，但表情依然保持着从容的微笑。他将手中的茶杯交给身旁的许文强，从藤椅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开口道：“没错，我是问过这件事。威廉先生的记性很好。怎么，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岂止是有眉目。”威廉哈哈一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展开来递给苏天赐，“这是第一批货物的清单，您过目。粮食、布匹、医用酒精、手电筒、电池、还有一些日用杂货，总价值大约在四百万大洋左右。这些货物现在已经全部运抵上海港，存放在杨树浦的保税仓库里，随时可以交割。”

苏天赐接过清单，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清单上的字迹是德文的，但旁边有中文翻译，每一项都标注了品名、规格、数量、单价和总价。粮食部分主要是小麦和面粉，来自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品质上乘，数量足够五万人吃三个月！！！

布匹是英国和德国的机织棉布，结实耐用，可以用来制作军服。医用酒精是德国化工厂的产品，浓度百分之九十五，总共两千桶。手电筒和电池是美国货，手电筒是铜壳的军用型号，防摔防水，电池是标准的一号干电池，数量足够装备一个师。

清单上的每一项货物都是苏天赐急需的物资。他在苏北的地盘正在快速扩张，根据地的人口已经超过了五十万，军队也有上万人。养活这么多张嘴、保障这么多人的日常用度，光靠从上海采购远远不够，必须要有稳定的、大规模的物资供应渠道。而威廉，凭借他背后德国工业体系的强大产能和全球航运网络，正好能提供这个渠道。

“四百万大洋。”苏天赐把清单折好，递给身旁的许文强，“价格公道吗？”

威廉正色道：“苏先生，我可以用我的名誉担保，这份清单上的价格是市场最低价。粮食是按照芝加哥期货市场的现货价格加的运费，布匹是曼彻斯特的出厂价，酒精和手电筒也都是成本价加一点象征性的手续费。您是我的老客户，我不可能在价格上跟您玩花样。”

苏天赐点了点头，他相信威廉说的是实话。不是因为威廉有多诚实，而是因为威廉足够聪明。一个聪明的商人不会为了蝇头小利而得罪一个年购买力上亿的大客户，这是最基本的商业逻辑。

“那太好了。”苏天赐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绽开，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威廉先生果然是爽快人，这么快就把货物送到了，效率之高让我钦佩。下午交易没有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安排人去杨树浦仓库验货。如果货物和清单吻合，四百万大洋当场付清，一分不少。”

“不用如果。”威廉笑着拍了拍胸脯，“我威廉·希卡利办事，最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货不对板的话，您尽管拿我是问。”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融洽得像是在喝下午茶的两个老朋友。但许文强站在一旁，却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威廉在拍胸脯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不是紧张，而是兴奋。这个德国人刚刚看到了一屋子的钞票，现在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把更多的生意做成，把更多的钱赚到手。

“苏先生。”威廉笑完之后，表情稍微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更加认真的神色，“刚才说的四百万大洋只是第一批。如果您对这个合作模式满意的话，接下来的三天之内，我这边还会送来第二批货物，数量和品种都会根据您的要求进一步提升。”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说道：“比如说，今天晚上就会有两艘装载粮食的货轮抵达上海港。一艘装的是从加拿大运来的小麦，另一艘装的是从泰国运来的大米。两艘船加起来，粮食总吨位超过一万吨。如果您有意向的话，这批粮食我可以优先供应给您。”

一万吨粮食。

苏天赐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一万吨粮食是什么概念？按照每人每天消耗一斤粮食来计算，一万吨粮食足够五万人的部队吃整整一年多。这笔物资如果运到苏北根据地，他的扩军计划就可以大大提速了。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在商业谈判中，谁先露出急不可耐的表情，谁就输了主动权。

“威廉先生真是消息灵通，连今晚到港的船都提前知道了。”苏天赐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适度的赞赏，“粮食我确实需要，而且多多益善。不过具体的数量和价格，还是要等你那两艘船到了之后，看过货再定。你放心，只要品质过硬，价格公道，苏某人的胃口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成交！”威廉立刻伸出手，和苏天赐重重地握了一下，“那我们就说定了——今天下午交割第一批四百万大洋的物资，今晚两艘粮船到港之后，明天一早我亲自带您上船看货，然后谈价格。另外，我这边还有一批德国的机床设备、发电机组和小型武器弹药，如果您感兴趣的话，回头我也可以给您一份详细的清单。”

苏天赐笑着点头，但心里已经开始在飞快地计算了。

机床设备、发电机组，这些都是建立根据地工业基础的关键设备。有了机床，他就能自己制造和修理武器零部件；有了发电机组，他就能建立自己的兵工厂和通讯站。这些东西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粮食和布匹。威廉这个洋鬼子，果然手里有好东西。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威廉便起身告辞了。他要亲自护送那几辆运载着上亿法币的卡车前往德意志领事馆，把钱存进地下金库之后才能彻底放心。苏天赐也不挽留，亲自将威廉送到了大门口，两人在门廊下握手道别。

威廉坐上他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摇下车窗，向苏天赐挥了挥手，然后对司机吩咐了一声。轿车缓缓驶出宅院的大门，跟在他后面的三辆运钞卡车也依次发动，在汉斯和他手下全副武装护卫的押送下，朝着公共租界的方向驶去。

苏天赐站在门廊下，目送着车队渐行渐远，直到最后一辆卡车的尾灯消失在弄堂的拐角处，他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了起来。

“老板。”许文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低沉而简洁，“今天下午要交割的四百万物资，我这就带人去杨树浦仓库验货。另外，今晚到港的那两艘粮船，我已经安排了人手在码头盯着了，船一到就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苏天赐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拍了拍许文强的肩膀：“辛苦了。另外，帮我查一下威廉最近除了我们之外，还在跟上海滩哪些势力打交道。这个老小子手里能调动的资源比我想的要多得多，既然他主动送上门来，咱们就得把他吃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许文强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去安排了。

苏天赐独自站在门廊下，双手负在身后，望着院子里那棵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法国梧桐，陷入了沉思。冬日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他在算账。

不是算今天花出去的那一亿三千万——那些钱本来就是注定要打水漂的废纸，他不心疼。他在算的是未来。威廉这条线能给他带来多少物资，这些物资能支撑他的根据地扩张到什么程度，而根据地的扩张又能为他带来多少兵源和税收，这些兵源和税收又能反过来支撑他购买更多的物资。

这是一个正向循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个雪球滚到足够大之前，不让任何人看到它的存在。

当然，还要留足后手。

威廉这个人可用，但不能完全信任。他是德国人，是外国势力，他的背后是德意志帝国的国家机器和军火资本集团。这些人做事情从来都是以利益为先，今天能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为了更高的报价把你卖了。苏天赐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会在利用威廉的同时，逐步建立自己独立的物资供应渠道，总有一天，他不再需要依赖任何人。

不过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威廉是一条极好的捷径。

苏天赐想到这里，嘴角又重新浮起了一丝笑意。他转过身，大步向屋内走去。他今天的日程排得很满——下午要亲自去杨树浦验货，晚上要去码头看那两艘粮船，中间还要抽时间给苏北那边发一封电报，让根据地的后勤部门准备好接收物资的仓库和车队。

对了，还得给美惠子说一声，中午不用准备他的饭了。

他想到美惠子，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然后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