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积石山(2 / 2)墨渊星翎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隘口的岩石上积了半尺厚的雪。
弩机的绞盘被冻住了。
弩弦冻得硬邦邦的,拉不开。
张清天没亮,就蹲在弩机旁边,用牦牛粪火烤绞盘。
他一边烤一边骂。
烤完了绞盘,又烤弩弦。
又让人把吐蕃人送来的酥油,抹在弩弦上当防冻油。
尚结赞带着一队吐蕃兵,从山洞里走出来。
手里提着几十条牦牛皮袍子,扔给隘口上守夜的弩手。
他自己光着一条胳膊,站在雪地里。
用直刀在雪上画了一道线。
那是隘口前面最窄的一段,骑兵冲到这里,必须下马。
他把直刀插在雪线上。
转过身,对张清咧嘴一笑。
雪是老天爷给的,也是老天爷收的。等雪停了,风会把雪吹硬,隘口前面全是冰。蒙古人的马蹄踩在冰上,站都站不稳。
张清把酥油抹在弩弦上。
又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在弩臂上画了一道新刻度。
然后把那根旧弩弦从怀里掏出来,挂在弩机旁边。
燕回问:这根弦为什么不换上?
张清说:这根弦的张力只剩正常的一半,拉不满弓,打不了仗。
老燕当年在野马泉跟我说,这根弦废了,不用修,留着做个念想。后来他在兀剌海又把这根弦还给我,说念想不是拿来修弩的,是拿来传下去的。
他把旧弦挂在弩机旁边。
弦上的盐霜,在雪光中泛着微微的白。
九月十五,雪停了。
高原上的雪,被风一吹,就冻成一层硬壳。
隘口前面的碎石坡,变成了一片光滑的冰面。
拔都的骑兵,开始攻山。
第一批骑兵冲到隘口前面,便纷纷下马。
马蹄踩在冰面上站不稳。
蒙古骑兵只能弃马步战。
他们扛着云梯,踩着冰面往上爬。
弯刀咬在嘴里,呵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一团团雾。
隘口上,张清把三弓床弩一架接一架地调整仰角。
他在雪地里蹲了太久。
瘸腿已经冻得几乎没有知觉。
可他的手,还是稳的。
他把弩机上抬半指,扣发。
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飞出去,钉穿了最前面那架云梯的横档。
云梯断成两截。
上面的蒙古兵惨叫着摔下去,砸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
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
隘口两侧山脊上的弩机同时开火。
弩箭从两个方向交叉射入窄道。
拔都的步兵在冰面上躲无可躲,被弩箭一排接一排地钉翻。
尚结赞带着吐蕃兵,从侧面翻下山脊。
他们没有弩机,只有直刀和牦牛皮盾。
他们从蒙古人的侧翼切入。
盾牌撞开云梯,直刀劈在弯刀上,溅起一蓬蓬火星。
拔都在山下,望着隘口上的弩箭雨。
望着自己那些在冰面上滑倒的骑兵。
望着那些从山脊侧面翻下来的、穿着牦牛皮袍子的吐蕃人。
他把弯刀收起来。
说了一个字:
蒙古人退回了山脚。
雪地上留下的尸体和碎云梯,很快被新一阵风裹来的雪沫,埋住了大半。
张清蹲在弩机旁边,把最后一根备用弦压进绞盘。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尚结赞正带着一队吐蕃兵,把拔都留在冰面上还能用的铁料,往隘口上搬。
他们把弯刀、铁甲、云梯的铁钩分类堆好。
又用牦牛皮绳捆紧。
张清望着他们忙碌的背影。
把旧弦从弩机旁边取下来,放在手心里握了握。
燕回站在隘口最高处。
背上的二龙山旗,在雪后的阳光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望着山下拔都的大营。
望着那面重新在雪地上竖起来的九斿白纛。
白纛上的箭孔还在,补丁叠着补丁。
被雪水浸透了,再也飘不起来了。
她把短刀插回腰间,转身走下隘口。
山洞里,几个弩手正围着牦牛粪火堆,烤冻僵的手。
尚结赞把一壶新熬的酥油茶,放到张清手边。
又往火堆里,添了几块干牦牛粪。
洞外风声如哨。
洞内火光摇曳,照着石壁上厚厚的烟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