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山雪(1 / 2)墨渊星翎
贺兰山的第一场大雪。
是在腊月初三的夜里落下来的。
不是那种飘飘扬扬的雪。
不是让人能站在雪地里看的雪。
是被北风裹着的雪。
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盐粒。
打在脸上能把皮肉打出一道道红印。
钻进领口里能把人冻得浑身发僵。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
兀剌海城头的垛口上积了半尺厚的雪。
箭楼瓦檐下挂着一排冰凌。
长的有几尺。
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
只有城外那道沙梁的背风面。
还露着几块黄褐色的沙土。
空气冷得像是被刀子刮过。
吸进鼻子里能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戈壁的雪和太行山的雪不一样。
太行山的雪是软的,湿的。
落在脸上就化了。
戈壁的雪是干的,硬的。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像是踩在碎骨头上。
燕青披着一条旧毯子。
站在箭楼垛口前面。
他的右腿在雪天里疼得几乎不能打弯。
上台阶时要用手扳着膝盖。
一节一节往上挪。
每挪一节都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可他每天早晨还是要爬上来。
藤杖拄在冻硬的雪地上。
杖尖戳进冰壳里。
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北风吹过来。
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和雪花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发。
哪是雪。
他望着北边那片被大雪覆盖的戈壁。
蒙古大营的营火在大雪中。
变成了几点模糊的红光。
忽明忽灭。
像是雪夜里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知道阿勒坦汗还在那里。
在等雪停。
在等开春。
在等他那三千颗铁弹铸好。
西边瓜州方向的烽燧。
在雪夜里也熄了好几天。
不知是大雪压塌了柴堆。
还是守烽的人已经不在了。
张清从台阶上爬上来。
瘸腿在雪地里踩出一深一浅的脚印。
他的袖口上沾着木屑。
这几天他一直在城下带着伤兵削箭杆。
把城内外能收集到的所有木料都削成了箭。
从破门板到胡杨枝。
从攻城车残骸到西夏民夫拆下来的房梁。
连马厩里废弃的拴马桩都被他劈开了。
他把手拢在嘴边呵了口白气。
问燕青。
大雪还要下多久?
至少还要三天。
燕青说。
他转过头。
看见张清脸上有一道新伤。
是昨天削箭杆时刀滑了。
在颧骨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血已经凝了。
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忽然发现张清老了。
不是那种头发白了的老。
是那种眼眶深陷、颧骨凸出的老。
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戈壁的风沙。
用刀刻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在高丽罗州湾火烧倭寇船队的张清不会老。
那个在燕京城下冲锋时腿还利索的张清不会老。
可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张清老了。
和他一样老了。
老燕。
粮仓里的糜子只够再吃一个月了。
张清呵着白气说。
燕青说知道。
箭矢也只够再守两轮。
燕青还是说知道。
张清顿了一下。
又说。
阿勒坦汗的辎重营被烧了之后。
蒙古人一直在从后方运粮。
可他们的粮食也不多。
大雪封山。
他们的运粮队也走不了。
他们的马也在掉膘。
这点账。
我料阿勒坦汗心里也清楚。
他把手笼进袖管里。
望着北边那片模糊的红光。
燕回昨天有消息吗?
没有。
大雪天。
信使走不了。
张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瘸腿跺了跺。
自己走下箭楼继续削箭杆去了。
燕青望着他的背影。
瘸着腿。
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走得慢。
可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腊月初八。
大雪停了。
戈壁上白得刺眼。
太阳照在雪地上。
反射出一片让人睁不开眼的光芒。
城外沙梁防线上的雪积了几尺厚。
张清带着人用铲子把雪铲开。
露出底下被冻硬了的沙袋。
铲子铲在冻沙上。
声音干涩刺耳。
沙袋被雪水浸透后又冻硬了。
比石头还结实。
几个年轻士兵轮着镐头使劲刨。
才能将它们移上垛口。
趁着雪停。
西夏的第二批运粮队也到了。
在几个当地猎户的引导下。
从贺兰山东麓小径穿过古猎道。
绕过两处蒙古游骑的哨位。
抵达了内城。
领队的正是野利参议。
他带来李仁孝的口信。
瓜州仍在守军手中。
但沙州方向已有蒙古部队活动。
燕回姑娘已安然抵达秦凤路。
会按原计划把军报送入熙河。
听到这句话时。
燕青没有多问。
只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沙梁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北边有动静!
燕青拄着藤杖爬上箭楼。
他看见北边的戈壁上。
阿勒坦汗的骑兵正在雪地里集结。
不是来攻城的。
是在操练。
号角声在雪后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低沉而悠长。
像一头被困在雪地里的狼。
在对着天空长嚎。
他忽然想起吴用在月牙沟前说过的话。
蒙古人不像金兵那样攻城。
他们不跟你打阵。
只打节奏。
现在他明白了。
阿勒坦汗不是在等开春。
是在等大雪封城。
等粮草断绝。
等城内守军冻得连弓都拉不开的时候。
用最小的代价一口咬断兀剌海的喉咙。
这个念头让他猛然警醒。
他把藤杖往地上一顿。
转身向台阶下叫了一声。
张清!
把所有人叫到军帐里来!
军帐里很简陋。
几张破桌子。
几把缺了腿的椅子。
舆图在墙上被风吹得哗哗响。
燕青让传令兵去把城头巡值的嵬名阿骨叫下来。
又叫人去把粮仓里刚卸完车的野利参议也请过来。
等所有人陆续坐定。
他拄着藤杖站在舆图前面。
独臂按在兀剌海的位置上。
从现在到开春。
是我们最虚弱的几个月。
粮草快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