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3章 雾锁江南 瘟神叩门(1 / 1)墨渊星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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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一行五人,如同投入滚水中的五粒粟米,瞬间被战争的惊涛骇浪吞没。

离开梁山泊的第三日,他们便遭遇了第一道难关。童贯用兵严谨,不仅在梁山外围布下重兵,更广撒斥候,严控周边州县要道,尤其是通往东南方向的道路。燕青等人虽已精心伪装成贩卖药材的行商,持有伪造的过所(通行证),但在经过东平府以南一处名为“枯草坡”的关隘时,仍被盘查的官兵拦下。

那关隘守将是个满脸横肉的都头,目光在燕青等人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精悍之气的脸上逡巡,又反复查验那些其实混杂了部分真药材、但更多是泥土充数的货箱。

“从济州来?往楚州去?”都头摸着下巴,斜睨着燕青,“如今山东地面不太平,梁山贼寇闹得凶,童宣抚大军云集,你们这伙商贩,胆子倒是不小。”

燕青赔着笑脸,袖中早已备好的碎银悄无声息地滑入对方手中:“军爷辛苦。小本生意,混口饭吃。这不听说南边也不太安宁,想赶在路彻底断之前,把这点存货出手,换点米钱。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都头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但仍不放行:“近来上头有令,凡南下行商,尤其是青壮男子,需严加盘查,防止梁山贼寇奸细南逃,或与江南乱党(指方腊)勾结。你们几个……看着可不太像寻常商贩。”

同行的一名影队成员,假扮的伙计脾气似乎有些急躁,闻言嘟囔了一句:“做点买卖还要被当成贼……”

声音虽低,却被那都头听在耳中,顿时脸色一沉:“你说什么?拿下!”

左右兵丁立刻持枪围上。

燕青心中一凛,知道硬闯不得。他迅速观察四周,关隘守军约二三十人,栅门紧闭,墙头有弓手。己方五人虽都有武艺,但一旦动手,必然暴露,且难以迅速脱身,耽误行程。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一把扯住那“急躁伙计”,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骂道:“不懂事的蠢材!军爷奉令行事,也是为了咱们大宋安宁!哪有你多嘴的份!”这一巴掌用了巧劲,声音响亮却不甚疼,更主要的是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

打骂间,他另一只手已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更鼓囊囊的钱袋——里面是临行前卢俊义特批的、用于打通关节的黄金,塞进那都头手里,同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军爷息怒,这伙计新来的,不懂规矩。实不相瞒,我等并非纯粹商贩,乃是……乃是京东路转运使司门下,奉命往淮南公干,有些……不便明言的勾当。”他故意说得含糊,暗示可能是为高官办私事或执行秘密任务,同时亮出钱袋的分量。

那都头捏了捏钱袋,触手坚硬,分量十足,脸上怒容稍敛,狐疑地打量燕青:“转运使司?有何凭证?”

燕青不慌不忙,又从贴身内袋取出一份伪造的、盖有模糊印章(仿制济州府某曹官印)的文书,上面写着晦涩的公文用语,大致是派员前往江淮一带“采办特殊物料”,落款日期是数月前。这种文书真伪难辨,且涉及上官隐私,寻常关隘小吏往往不敢深究,宁可拿钱放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果然,那都头识字有限,见印章模糊但样式似模似样,内容又语焉不详,加上沉甸甸的黄金,心中贪念占了上风。他挥挥手,让兵丁退开,咳嗽一声:“既是公干,早说嘛。不过如今局势紧张,你们路上小心。放行!”

栅门吱呀打开。燕青连声道谢,领着同伴,推着装满“药材”的独轮车,迅速通过关隘,直到走出数里,确认无人跟踪,才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头领,方才……”那挨了巴掌的影队成员低声道,脸上并无怨色,只有后怕。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燕青拍拍他肩膀,“记住,我们的命,不只属于自己,更关系梁山存亡。接下来路途,需更加小心。”

他们不敢走宽敞官道,专挑偏僻小径、山林野路,昼伏夜出,忍饥挨饿,躲避盘查和可能的溃兵流寇。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越往南,似乎越能感受到“花石纲”等苛政带来的凋敝。村庄荒芜,田地抛荒,偶尔遇见面黄肌瘦的流民,眼神麻木或充满戾气。官道上不时有快马信使驰过,带来北方战事或南方“乱党”的最新消息,气氛紧张压抑。

行至淮河边缘,麻烦再次降临。淮西一带,因方腊起义,朝廷加强了沿淮防线,各渡口盘查极严。燕青等人尝试了几处小渡口,皆因“身份可疑”、“形迹鬼祟”被拒。携带的黄金银两,在打通最初几道关卡后已所剩不多。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冒险,在一个雨夜,于一处荒僻的河湾,偷了一条破旧的小渔船,试图自己划渡过淮。然而,夜间行船,水情不明,小船在河中颠簸,险些倾覆。更糟的是,遇到了巡河的官军哨船!

黑暗的河面上,哨船的风灯如同鬼眼般扫来。喝问声、弓弦拉动声清晰可闻。燕青当机立断,令所有人弃船跳水,凭借高超水性,在冰冷的河水中潜游,避开了哨船搜索。但装着最后一点干粮和替换衣物的包裹,却连同小船一起丢失了。

五人湿淋淋地爬上岸,又冷又饿,身无长物,只剩贴身藏匿的蜡丸密信和几枚防身的暗器。时值深秋,夜风寒刺骨。一名影队成员因连日奔波、饥寒交迫,发起高烧,意识模糊。

“不能停!”燕青咬牙,搀扶着同伴,继续向南。他们剥下树皮充饥,偷取田野里残留的萝卜薯类,甚至不得不与野狗争食。形容枯槁,衣衫褴褛,已与沿途流民无异。但每个人的眼中,那簇为梁山求取生机的火焰,却未曾熄灭。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身后,梁山正经历着怎样的炼狱。也不知道,他们拼命想要抵达的江南,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

梁山,主寨。

白日的血战暂时停歇,但夜色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带来了更深的恐惧。

郝师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从后山一处新开辟的、远离主要营区的隔离棚中走出,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他刚刚送走了一名年轻的医徒——那孩子前两日只是帮忙搬运染疫渔村送来的样本衣物,今日清晨便开始咳嗽,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灰斑。此刻,他已和其他十几名出现类似症状的兄弟、以及数名从泊中逃回、同样染病的士卒家眷一起,被隔离在那片被严格封锁的区域。

“瘟毒……果然开始侵入山寨了。”郝师傅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虽尽力防范,但此毒诡谲,似能通过极其微小的接触,甚至……空气微尘传播。初期症状与风寒极似,难以甄别。一旦出现灰斑,便是毒已入血,药石难医……”

卢俊义、吴用、林冲等人站在远处,望着那灯火通明却死寂无声的隔离区,心头如同压着万钧巨石。白日的恶战,伤亡已逾三百,其中阵亡近半。如今,这无形的瘟神,又悄然叩响了山寨的大门。

“水源……所有水源,再次严查!加倍投放郝师傅配制的‘清毒散’!”卢俊义沉声下令,尽管知道这可能只是心理安慰。“所有士卒,饮用之水必须煮沸半刻钟以上!各营区之间,增设岗哨,无令不得随意走动!接触过疫区人员或物品者,一律集中观察!”

命令传达下去,山寨中的气氛更加凝重,恐慌如同瘟疫的帮凶,无声蔓延。有人开始疑神疑鬼,觉得身边咳嗽的同伴可能就是瘟神;有人则变得暴躁易怒,将恐惧发泄在琐事争执上。若非卢俊义威信尚在,林冲、武松等人弹压得力,只怕未等敌军攻破,内部便要崩溃。

而更坏的消息,在黎明前传来。

负责夜间警戒西寨墙的副头领朱富(原梁山头领之一,朱贵之弟,与兄长不同,较为忠厚)急匆匆来报:“员外!西墙外……西墙外童贯军营地,还有……还有泊边,似乎有些不对劲!”

众人赶到西面望楼。天色未明,晨雾稀薄。只见西寨墙外约三里处的童贯西路军大营,灯火似乎比往日暗淡许多,营中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骚动。更令人心悸的是,泊边方向,原本负责封锁水面的登州水师几艘哨船,此刻竟然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船上不见人影活动,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雾气中摇曳,如同鬼火。

与此同时,南面望楼也传来急报:南麓水寨方向,幽寰的黑甲军似乎也加强了自身营寨的封锁,营门紧闭,哨塔上人影稀疏,气氛诡异。

“难道……”吴用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鬼面瘟’……已经传到他们那里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天色渐亮后,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西路军大营外围,有士卒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往营地后方走去,隐约可见是人形。泊边的登州水师船只上,似乎也有人被用席子卷起抛入水中。

瘟疫,这无差别的死亡使者,并未因阵营之别而停下脚步。它顺着水流、风向、甚至可能通过被污染的箭矢、衣物、俘虏,悄然侵袭了围攻者的营地!

“报!”一名浑身颤抖的哨兵连滚爬爬上望楼,脸色惨白如纸,“员外!我们……我们寨内东北角的‘鹰嘴泉’……今早取水的兄弟发现,泉眼附近……死了好多鸟雀和老鼠!尸体……尸体脸上都有黑斑!”

鹰嘴泉,是梁山主寨内部一处位置较高、相对独立的水源,平日专供忠义堂及核心头领区域使用,被认为是最后的安全水源之一。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点。

幽寰的“瘟神引”,终究还是投了进来。而且,选择了最致命、最令人绝望的位置。

卢俊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封泉!彻底封死鹰嘴泉!取水点全部转移到后山最偏远的渗水岩缝,取水者需全身防护,水必须反复煮沸!郝师傅,集中所有药力,优先保障未出现症状的核心战力!”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传令全寨:瘟毒已入,避无可避!惧者必死,勇者或存!自今日起,各守其位,各安天命!凡有惑乱军心、擅离职守者——斩!凡有奋勇杀敌、坚守不退者——重赏!我卢俊义,与梁山共存亡!”

绝境之中,唯有以钢铁般的意志,对抗瘟疫的侵蚀与死亡的恐惧。求援的信使已南下,希望的火焰渺茫如豆。而在梁山内部,一场与无形瘟神的、更为绝望的战争,已然拉开序幕。每一口呼吸,都可能带来死亡;每一次坚守,都可能意味着与战友、甚至与自己的永别。

雾锁江南,前路茫茫。瘟神叩门,生死一线。梁山,这座在血火与瘟疫中飘摇的孤岛,正在以最悲壮的方式,书写着它最后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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