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水荡疑兵 谣诼诛心(1 / 1)墨渊星翎
翌日,天光微亮,梁山泊浩渺的水面上薄雾氤氲。南麓水寨方向,经过一夜修整,黑烟已淡,但那股肃杀之气却仿佛随着晨风弥漫开来。
梁山主寨,望楼之上。阮小二与阮小五并肩而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南面水域。阮小七手臂缠着绷带,立在一旁,兀自愤愤不平。
“二哥,五哥,昨夜那场火,烧的可都是咱们多年攒下的家当!还有那么多水军的兄弟……” 阮小七声音沙哑,“这口气,俺咽不下!”
阮小二面色沉郁,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小七,你的功劳,弟兄们都记着。没有你,聚义坡上怕是……” 他没说下去,转而道:“如今卢员外和吴学究主持大局,必有安排。我等且看好水面,莫要让那些黑乌龟再钻了空子。”
阮小五则更冷静些:“‘幽寰’水军虽不及我梁山经营多年,但其战船坚固,弩箭犀利,昨日你也见识了。且其占据南麓水寨,进可攻,退可守。硬拼,即便胜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正说着,一名了望的水军士卒忽然低呼:“三位头领!快看南面!”
三人凝目望去,只见薄雾中,南麓水寨方向,影影绰绰驶出数条船只。看其吃水颇深,航速不快,船型也非昨日那种悍勇的战船,倒像是寻常的运粮货船。约莫七八条船,排成不太整齐的一列,沿着靠近西南芦苇荡的边缘水道,缓缓向西北方向驶去,看路线,似乎是往“幽寰”控制的另一处外围据点运送物资。
“运粮船?” 阮小七眼睛一亮,“二哥!机会!这帮龟孙子刚占了咱们的水寨,就开始转运粮草,定然防备松懈!咱们带几条快船,从芦苇荡里穿过去,截了它!既能夺回些粮草,也能煞煞他们的威风!”
阮小二也有些意动,但他素来稳重,沉吟道:“怕是没那么简单。昨日刚血战一场,今日就如此明目张胆运粮?会不会是诱饵?”
阮小五点头:“二哥所虑极是。对方主帅用兵诡诈,昨日伏击武松兄弟,今日难保不是故技重施,想诱我水军出战,在开阔水域围歼。”
阮小七急道:“可咱们就干看着?他们若真是运粮,咱们截了,就是断其一臂!若是诱饵,咱们小心些,见势不对就退回芦苇荡,他们那些笨重战船,在复杂水道里未必追得上咱们的轻舟!”
兄弟三人正争论间,燕青不知何时已登上望楼,静静听了片刻,开口道:“三位阮兄,卢员外与吴学究请三位速去忠义堂议事,正是关于南麓敌情。”
忠义堂内,气氛依旧凝重。卢俊义、吴用、林冲、武松、鲁智深均在。墙上挂起了粗略的水泊地形图。
见阮氏兄弟与燕青进来,吴用开门见山:“方才哨探回报,南麓有船队出港,疑似运粮,沿西南水道西北行。诸位如何看?”
阮小七抢先道:“学究,员外!此乃天赐良机!让俺带水军兄弟去截了它!定叫那些黑乌龟知道厉害!”
阮小二则将兄弟三人的疑虑说了出来。
卢俊义听罢,未直接表态,看向燕青:“燕青兄弟,昨夜之后,南麓可有异动?那‘黑面人’处可有反应?”
燕青回道:“回主人,南麓敌军除修补工事、加派巡逻外,并无大规模调动迹象。枯树洞处,属下已派人暗中监控,并按照主人吩咐,放置了一份经过修改的‘情报’,提及我军正全力赶制陆战军械,水军新败,士气低落,暂无力出击,需固守整顿云云。至于对方是否取走、是否相信,尚需时间观察。”
吴用羽扇轻摇,沉吟道:“此船队出现的时机,确实蹊跷。若真是重要粮草,岂会在大战方歇、我军哨探紧盯之时,如此招摇过市?若为诱饵,其后续必有伏兵。”
林冲道:“然若真是粮队,放任其通过,亦是资敌。或许可派少量精锐快船,远远尾随,查明虚实,若其真是运粮,且护卫薄弱,则可雷霆一击,速战速决,得手即退,不与其主力纠缠。”
武松哼道:“管他是不是诱饵!既然露了头,不打他一下,岂不显得我梁山无人?俺虽不善水战,也可在岸上策应!”
鲁智深也嚷嚷:“就是!洒家看小七兄弟说得在理!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才知道!总好过在这里干瞪眼!”
卢俊义听着众人议论,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终落在西南芦苇荡与那条水道的交汇处。那里水道狭窄,芦苇丛生,便于隐藏,也利于伏击。
“阮氏兄弟,” 卢俊义终于开口,“你三人即刻挑选二十条最轻最快的梭鱼舟,每舟配精干水手五名,弓弩手两名,由小七兄弟统领。”
阮小七闻言大喜:“得令!”
“且慢。” 卢俊义抬手制止他,“并非让你去劫船。你的任务是,潜入西南芦苇荡深处,远远监视那支船队,观察其航向、速度、护卫情况,尤其注意其前后左右是否有其他船只潜伏。若其真是运粮,且护卫确为薄弱,可伺机骚扰,但绝不许正面接战,更不许离开芦苇荡掩护!若见其有埋伏迹象,或遭遇其战船拦截,立刻撤回,不得有误!”
他又看向阮小二、阮小五:“小二、小五兄弟,你二人率主力水军战船,于梁山主寨水门内集结待命,做好随时出战的准备,但未得我将令,不许擅动一步!同时,多派哨船,广布于泊中要道,严密监视南麓水寨及周边水域一切动静!”
“林教头,武都头,鲁大师,” 卢俊义继续分派,“你三人各领本部,于陆上靠近西南水域的几处隘口隐秘布防,多备弓弩火箭。若水上真有变故,或敌军趁机从陆上进犯,需即刻阻击!”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众人轰然应诺,分头准备而去。
吴用待众人离去,低声道:“员外如此安排,是疑中存疑,既不全信其为饵,亦不全弃其可能为实?”
卢俊义目光深邃:“‘幽寰’用兵,虚实难测。朱贵虽除,但其之前传递之情报,对方或许已有所得。此番船队,无论真假,皆是对我之试探。我以疑兵对之,以静制动,以暗察明。阮小七性子虽急,但水上功夫了得,芦苇荡中足以自保。主力不动,则敌之伏兵无所用其力。陆上戒备,可防其声东击西。”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更何况,眼下更棘手者,恐非水上这一支船队。”
吴用心中一凛:“员外是指……”
卢俊义还未答话,燕青去而复返,脸色略显凝重,手中拿着一小卷粗糙的纸:“主人,吴学究。方才巡查营寨,在几处士卒聚集之地,发现了这个。” 他将纸卷展开,上面用歪斜的字迹写着几行话:
“宋公明哥哥身陷魔窟,日夜受酷刑煎熬,为保众兄弟性命,已将山寨虚实尽数招供,更有血书劝降。卢俊义、吴用等欲借‘幽寰’之手,清除异己,独掌梁山。弟兄们,早做打算,莫要枉死!”
纸卷不止一份,显然是有人暗中散发。
“谣言!” 吴用又惊又怒,一掌拍在案上,“定是‘幽寰’奸细所为!好毒辣的攻心之计!”
卢俊义接过纸卷,只看了一眼,便放在一旁,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果然来了。此计虽糙,却正中要害。宋江之事,本就是我梁山一大心病。如今借敌之口坐实其‘叛变’,更将矛头指向你我,其意便是要离间我与梁山旧部,瓦解军心,制造内乱。”
他看向燕青:“可查到散发之人?”
燕青摇头:“发现时,散发者早已无踪。纸张粗劣,字迹刻意扭曲,难以追查。此谣言传播极快,此刻恐怕已在营中暗暗流传。”
吴用急道:“必须立刻澄清!严查谣言,抓捕散布者!”
“如何澄清?” 卢俊义反问,“说宋江未降?你我皆知,他落入‘幽寰’之手,为求活命,说出些什么,实属必然。说他未写血书劝降?空口无凭,信者自信,疑者自疑。严查抓捕,只会显得你我心虚,更添猜忌。”
“那……难道就任由谣言肆虐?” 吴用感到一阵无力。
卢俊义站起身,走到忠义堂门口,望着外面渐渐忙碌起来的山寨,声音沉稳而有力:“谣言如风,堵不如疏。我等所能为者,唯‘行胜于言’四字。”
他转身,目光灼灼:“即刻起,所有头领,与士卒同食同寝,亲自巡查防务,慰问伤员。军械分配、粮秣发放,务求公正公开。战时赏罚,依令而行,不偏不倚。你我要让所有弟兄看到,梁山之主,非为权位,而为存续;御敌之策,非为私利,而为共活。”
“至于宋江……” 卢俊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若真写了血书劝降,那便是自绝于梁山。他若未写,亦是身不由己。此事暂且压下,待击退‘幽寰’之后,自有公论。眼下大敌当前,孰是孰非,孰亲孰仇,愿与我等同舟共济、共抗外侮者,便是兄弟!动摇军心、散布流言、意图不轨者,便是敌人,无论其原本是何身份!”
他这番话,既是对吴用说,也是对即将面临的内部暗流表明态度。吴用心神稍定,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然而,谣言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已然荡开。一些原本就对宋江抱有不切实际幻想、或对卢俊义等人心存隔阂的梁山旧部,心中不免泛起了嘀咕。营寨角落,私下里的低声议论开始出现,猜疑的目光在暗处闪烁。
水上的疑兵尚未辨明真假,陆上的诛心之箭却已悄然离弦。梁山合兵之初的团结,面临着内忧外患的双重考验。而这一切,都落入了南麓水寨中,那双透过青铜面具、冷静观察着战局发展的幽深眼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