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政这趟回国，和前几年全然不同，飞机还没落地，他就已经感觉到了。

航班降在首都机场的时候，秦政透过舷窗往外看了一眼，跑道还是那条跑道，航站楼还是那栋航站楼，但接机大厅里攒动的人头，隔着一层玻璃都能瞧出阵仗来。

他拎着手提包走出到达口，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快门声响成一片，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以为自己走错了通道。

这排场，搁在几年前他带尼克斯夺冠那会儿，国内可没给过。

篮管中心来了一位副主任，体育总局也派了人，外加几家消息灵通的媒体，长枪短炮把出口堵得严丝合缝。

秦政在飞机上就接到了消息，知道这次回来跟以往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儿，他心里有数，掰开来算，大概有三条。

头一条，他这几年在NBA搅动的风云，漂洋过海传回了国内。

尼克斯两连冠，火箭再添一冠，老美那边的媒体恨不得把他捧上神坛，而国内对他本就有自家人滤镜，这滤镜一戴，看他的目光就再也不是看一个单纯的海外教练了。

第二条，大郅和巴特尔上赛季在NBA打出了现象级的表现，今夏他又把国内最好的年轻球员小姚带到了美国，再加上连续几年暑假雷打不动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

这一副实打实支持中国篮球发展的姿态摆出来，自然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第三条最关键，今年的秦政不再只是一个主教练了，他是旧金山震动队的老板，是货真价实的资本。

身份变了，分量就变了。

秦政在到达口跟领导们一一握手寒暄，对着媒体的镜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说了几句“希望这次回来能为中国篮球做点实事”之类的场面话，语气诚恳，分寸拿捏得稳稳当当。

说完便不再多留，一低头钻进了小本安排好的商务车。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秦政靠在座椅上，偏头望向窗外。

八月初的BJ，太阳毒得像是要把柏油路面晒化，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蜷成了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热的尘土味。

他上一次回来还是去年夏天的训练营，一转眼又是一年，窗外的城市轮廓又变了几分。

坐在副驾的小本扭过头来，递过一份装订齐整的行程表。

秦政接过来翻了翻，这一趟回国，不光是要照惯例办那个青少年暑期篮球训练营，还有别的事等着他。

目光在“青少年篮球训练营”那一栏停了一瞬，又往后翻了两页，“与某协座谈——留洋计划框架协议”几个字跳进眼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没错，青少年球员留洋计划，是他回国之前就在电话里跟国内反复沟通过的。

训练营是敲门砖，留洋计划才是正菜，这回拉上某协一起，能挖到的苗子应该不会少。

训练营的场地从保定换到了首都，定在首钢体育中心，时间是三天后。

举办地的变化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某协也参与进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秦政心里门儿清，这场训练营，大概率会出现一些他熟悉的名字。

开营之前，秦政先跟某协碰了一面，不过谈的不是留洋计划。

某协要办一场小姚赴美的欢送会，秦政是嘉宾，受邀参加，不来不行。

倒不是面子问题，而是有一份保证书需要他当场签字。

他在某协驻地见到了前一天在机场接机的篮管中心副主任李远伟，两人一照面，眼神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意味。

李远伟这个人，秦政知道。

某协几个领导里，他是开明派的代表，前世男篮的巅峰期，都是在他掌门之下打出来的。

这次留洋计划的推动，背后使劲的人也是他。

欢送会前，两人站在走廊里聊了几句。

李远伟压低了声音，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某协内部对这个留洋计划，总体是不支持的。

只是大郅和巴特尔两个成功案例摆在面前，留洋的大势已成，谁也没法逆着来，这才让他有机会把这件事推到台面上。

秦政听了，没多说，只点了点头。

欢送会安排在篮管中心的一间会议室里，长条桌，白瓷茶杯，墙上挂着那面永远鲜艳的五星红旗。

对面坐了一排人，体总、某协各个层级的领导都在，阵容不轻。

小姚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表情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拘谨。

领导们挨个发言，话都不短。

最后一个做总结的是一位女领导，秦政没记住她的具体职务，只记得她说了一句话：“小姚到了新的地方以后，要心系祖国、命系祖国，想着祖国、想着人民、想着我们……”

秦政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轮到他签字的时候，他拿起笔，在那份保证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内容他看都没细看——无非是保证小姚在男篮需要时随时回国。

这份保证书，巴特尔和大郅那会儿他都签过，对他来说不过是走个形式。

保证不保证的，真正把关的还是球员本人。

小姚要是自己愿意在不恰当的时间回来打比赛，那是小姚自己的选择，他秦政无所谓。

笔一搁，欢送会就算完了。

紧接着就是训练营开营。

今年的训练营因为有某协介入，规格明显比往年高了一截，秦政不得不在开营仪式上拿起话筒，做了一回公开演讲。

他不喜欢在这种场合长篇大论，但面子要给足。

他站在场地中央，扫了一圈面前那一张张稚嫩又热切的面孔，开口的语气倒是平静得近乎冷淡：“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来这里，是想成为下一个大郅、巴特尔、小姚。

但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大郅只有一个，巴特尔只有一个，小姚也只有一个。

你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将来可能都打不上职业篮球。”

全场安静了一瞬，连场边站着的某协工作人员都愣了。

秦政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但这不代表你们白来了，篮球教会你的东西，不只是怎么把球放进筐里。

怎么面对失败，怎么跟队友沟通，怎么在被人看低的时候咬牙顶住——这些东西，比你能不能打上职业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