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再无饿殍(2 / 2)蜻蜓队长就是我
两万万斤。
和珅接着说:“够黄天城下将近百万人吃一年。这还是第一茬,拿城附近的地种的。等冀州各地的仙豆全部收了,下官估计……”
他的洒金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
“冀州以后,不会再有一个人饿死。”
张皓没说话。
他想说点什么。
想了半天,没说出来。
称重完了,下一步是烹食。
这也是和珅安排的。
“光称不行。称完了他们心里还是悬着这豆子好看归好看,万一不能吃呢?万一吃了拉肚子呢?种地的人就这样,没亲口尝过的东西,还是不够放心的。”
所以现场煮。
木台旁边支了二十口大锅。
柴火烧得旺旺的。
一半的锅煮豆饭把黄豆和从城里运来的粟米掺在一起,加水,大火煮。最简单粗暴的做法。
另一半的锅做豆浆现磨的。石磨是提前运来的,和珅连驴都备了三头。
锅一开,味道就飘出来了。
豆子煮熟以后的气味,跟菽完全不一样。
菽煮出来有股粗涩的腥味,不泡半天去不掉。
这个
香。
浓郁的、厚实的、带着一点点甘甜的豆香味。
三千多人的鼻子同时抽搐了一下。
肚子咕噜噜响了一片。
都干了大半天活了,正好都饿了。
“来来来!都排好了!”
和珅的声音在前面喊,“一人一碗!管够!吃完了还有!”
刘全带着一帮人开始发碗。
粗陶碗,黑乎乎的,但结实。
百姓们排着队,眼巴巴的等着吃。
第一碗豆饭舀出来的时候,碗里的豆子是金灿灿的。
米粒和豆粒掺在一起,冒着热气。
接碗的是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她端着碗,手在抖。
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饭。
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孩子大概两三岁。瘦得像只猫。眼睛很大。
盯着碗里的饭,嘴巴一张一合的。
妇人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她先用嘴吹了吹,试了下温度。然后用手指捻了一小团豆饭,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嚼了两下。
咽了。
眼睛亮了。
“啊”张着嘴要。
妇人又喂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自己一口没吃。
旁边有人看到这一幕,别过头去擦了下眼睛。
三千多人,陆续拿到了碗。
蹲在田埂的、坐在地的、靠着木台柱子的所有人都在吃。
没人说话。
只有咀嚼声。
吸溜声。
偶尔一两声吸鼻子的声音。
还有碗底被舌头舔得干干净净发出的响声。
豆浆也分了下去。白白的,浓稠的,烫嘴的。
一个老头喝了一口,愣住了。
“这……这是豆子磨出来的?”
“咋跟奶似的?”
他在舔嘴唇。喝完了还在舔。
舍不得那层沾在嘴边的薄浆。
人群里有个人,从头到尾一直没怎么说话。
先前称重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脸表情变了好几轮震惊,怀疑,反复确认,最终归于一种说不清的沉默。
现在他端着半碗豆饭,蹲在田埂,嚼得很慢。
故意嚼得慢。
在品。
这人叫周成。渤海郡来的。
不是普通农户早年读过几年书,在县里当过小吏的书佐,识字,懂点农事典籍。
后来天下大乱,官也做不成了,回家种地。
和珅的人下来统计的时候,村里人推了他当代表。
说他识字,能听懂城里人说话。
周成嚼着豆饭,目光扫过面前那片已经收割了大半的豆田。
收割过的茬口整整齐齐,一行行一列列的。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豆子的根。”
他放下碗,走到田里,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
根系粗壮。深扎在土里。须根密密麻麻的。
不是菽那种浅根。
是他在书见过的、只有“嘉禾”之类传说中的祥瑞作物才具备的形态。
“扎得这么深……”他喃喃道。
然后他又看了看豆秆的断茬。
纤维致密。木质化程度很高。
不是菽那种软塌塌的蔓藤。
是庄稼该有的样子。
一株真正被驯化好了的、高产的、稳定的粮食作物该有的样子。
周成是个读过书的人。
他懂一些别人不懂的东西。
比如氾胜之书里记载过,古圣王教民稼穑,将野谷驯化为五谷,历经数百年乃至千年之功。
菽,至今仍是五谷中最粗陋、最不受重视的一种。粒小。产低。口感粗涩。
被视为贱谷,只有穷人才吃。
那是因为菽的驯化的程度不够。
它还是半野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
大粒。圆形。直立生长。
产量是菽的十倍以。口感细腻、带甘。
这绝对是一种被完全驯化了的作物。
不是“改良”。
是跨了一个不,跨了好几个时代的驯化。
像是有人把未来几千年的功夫,一步做完了。
周成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事。
如果这个东西种满天下
他的目光移向远处。
那片已经割完了的十万亩地,茬口在阳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光。
天底下有多少田?
冀州有多少?并州有多少?幽州有多少?
如果所有的地,都种这个
他站了起来。
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种满天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了老天爷听见会收回去。
“再无饿殍?”
四个字。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会儿。
然后重复了一遍。
大声了一点。
“种满天下,再无饿殍。”
周围几个人听到了,转过头来看他。
周成的眼睛通红。
嘴唇在哆嗦。
“从炎黄至今……几千年了……这片地的人……没吃饱过……”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几千年……”
“多少人饿死?多少人易子而食?多少人啃树皮挖草根?多少人活活饿成了行尸走肉?”
“几千年啊……”
他蹲了下去。
不是腿软。
是太重了。
这四个字太重了。
“种满天下,再无饿殍”说起来轻飘飘的八个字,压在一个读过史书的人心,重得能把人压垮。
周围的百姓不全听得懂他的话。
但他们听得懂“再无饿殍”四个字。
安静蔓延开来。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几千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
“黄天之下……无冻饿……”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第二个人跟了。
“黄天之下,无冻饿。”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
“黄天之下,无冻饿”
三千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
从低到高。从弱到强。
最后像一道潮水。
“黄天之下!无冻饿!”
声音从田埂传出去,传过那十万亩金灿灿的豆田,传过平原,传到远处的山岗。
回声在天地间荡了好几遍。
张皓站在木台,听着这声音。
他的系统面板,信仰值在跳。
疯狂地跳。
但他没看。
他在看那些人的脸。
那些哭着喊的、笑着喊的、跪着喊的脸。
他在想一个事。
值了。
从太行山到现在。从被迫起义到今天。死了那么多人。白芷。张梁。史阿。还有无数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黄巾兵。
值了。
就为了这一刻。
几千个从来没吃饱过的人,端着碗,站在自己亲手割下来的粮食中间,喊出了一句“再无饿殍”。
值了。
人群散去之后,木台旁边只剩下几个人。
张皓。贾诩。和珅。张宝。
太阳偏西了,光线变成了橘红色,把豆田照得像一片铺在大地的金箔。
和珅合账册,洒金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脸的笑意收了,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天师,十万亩地的总产,预计得有两万万斤。按黄天城目前八十七万人口计算,日均口粮二斤,够吃整整一年有余。”
张皓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贾诩。
贾诩靠在木台的柱子,双手拢在袖中,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
“文和。”
“嗯。”
“你说。”
贾诩看了一眼和珅手里的账册。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金灿灿的豆田。
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
“粮草无忧了。”
“是。”
“兵源我们也不缺。”
张皓点头。冀州境内的汉军残部已经基本清剿完毕。
投降的、收编的加在一起,太平道目前的兵力足有四十万。
“战马也够了。”贾诩的声音不紧不慢。
这是实话。汉军那三十万骑兵入冀州,跑掉的不过数万。
其余的,连人带马,都被太平道吃下了。
将近二十万匹战马。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天下,都是炸裂的。
贾诩竖起手指,一根一根数。
“兵源不缺。战马不缺。粮草不缺。咱们有大炮。有铁甲船。朝廷签了条约,除司隶之外的所有州郡,名义都割给了太平道。”
他停了一下。
“主公。”
张皓抬起头。
贾诩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时候传檄天下了。”
“立国。”
两个字。
在这个傍晚的豆田边,说得轻飘飘的。
但张皓知道,这两个字的重量,比脚下这十万亩地里产出的两万万斤黄豆加在一起还重。
和珅的折扇停了。
张宝的眼睛亮了。
张皓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想一个事。
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系统面板,那个一直悬在他头顶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收复天下十三州
奖励: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
白芷。
张梁。
史阿。
还有那些在太行山、在白狼山、在瘟疫中、在炮火中死去的人。
所有人。
他可以把所有人都救回来。
只要完成任务。
十三州。
朝廷签了条约,名义除了司隶以外的十二州都归太平道了。
但名义是名义,实际占领是另一回事。
冀州、幽州是实控的。其余的还远着。
得快。
得尽快。
张皓深吸一口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传檄可以。但贫道不只是要立国。”
贾诩挑了下眉。
“贫道还要把这黄豆,种满整个大汉,种满天下十三州。每一州,每一郡,每一县,每一亩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在夕阳中泛着金光的豆田。
“让天底下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官道飞驰而来。
背三面旗。
急令。
马蹄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骑手翻身下马的时候差点栽倒跑得太急,腿都软了。
“报!”
他单膝跪地,双手举起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嗓子哑得像在砂纸磨:“洛阳急报!八百里加急!”
张皓接过竹筒,掰开火漆,抽出绢帛。
展开。
他的眼睛扫过面的字。
表情变了。
从沉稳,到凝重。
从凝重,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贾诩看到了他的表情。
“怎么了?”
张皓把绢帛递给贾诩。
贾诩接过来。看了一遍。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对贾诩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情绪波动了。
和珅凑过来,探头想看。
贾诩把绢帛翻了过去,没让他看。
“主公。”
贾诩的声音沉了下来。
“洛阳出事了。”
暮色从天边压过来。刚才还金灿灿的豆田,被阴影一寸一寸地吞没。
远处,一只乌鸦从枯树飞起来,“呱”地叫了一声。
张皓站在田埂,脸没有了刚才看丰收时的欣慰。
“走。”
他说。
“回黄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