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仁义虚名(1 / 2)蜻蜓队长就是我
幽州,蓟城。
虽已入冬,北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但这北境治所,竟无半点萧瑟之气。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热气腾腾的羊汤馆子门口挤满了食客,甚至还有不少牵着骆驼、高鼻深目的胡商穿梭其中。
这景象,与百里之外饿殍遍野、如人间炼狱般的冀州,简直是两个世界。
审配策马缓行于长街之上。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丹凤眼,此刻正贪婪地扫视着这一切。
身后,是一群劫后余生的世家子弟。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少爷们,此刻看着路边热乎的炊饼,竟有不少人红了眼眶。
那是活着的味道。
“正南兄,我们……终于到了。”
田家的一位旁支少爷驱马靠近,声音里带着哭腔。
审配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冷硬地盯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州牧府邸。
“把眼泪擦干。”
审配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进了这蓟城,我们便不再是丧家之犬。”
“我们是带着冀州半壁财富,来‘匡扶汉室’的义士。”
“谁若是敢在刘使君面前露了怯,丢了世家的体面,别怪我审正南翻脸不认人。”
众人闻言,心中一凛,连忙整理衣冠,强行挤出一副从容姿态。
各家在蓟城皆有置办的别院产业。
审配雷厉风行,仅仅用了半日,便将数百车财货分流安置妥当。
但他没有休息。
连口热茶都没喝,便带着一份厚厚的礼单,只身前往州牧府求见。
州牧府内,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一位身着打着补丁的粗布长袍的老者,正跪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春秋》。
此人面容清篯,须发花白,眼神温润如玉,透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儒雅之气。
正是大汉宗正、幽州牧,刘虞,刘伯安。
“冀州审配,拜见刘使君。”
审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
这一拜,行的是参见君父的大礼。
刘虞放下书卷,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扶起审配。
“正南何故行此大礼?”
“快快请起!”
刘虞的手掌温热,掌心有些粗糙,那是常年亲自下田耕作留下的痕迹。
审配顺势起身,眼圈瞬间泛红,声音哽咽。
“配,是替冀州百万生民,替那些惨死在妖道张角手中的世家忠良,拜谢使君活命之恩!”
刘虞闻言,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悲戚之色。
“冀州之祸,我也是清楚的。”
“张角妖言惑众,残暴不仁,致使生灵涂炭,实乃国之大贼。”
“可惜朝廷所托非人,不然上次围剿之事必然不是如今这种结局。”
“你等遭此祸事,实在是无辜啊。”
审配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从怀中掏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礼单,双手呈上。
“使君仁德,名满天下。”
“我等冀州士族,不愿从贼,更不愿见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故而,家父与诸位族长,拼死将族中积蓄托付于我等,命我等北上投奔使君。”
“他们言道:天下唯有刘伯安,才是当世周公,能救万民于水火!”
当世周公。
这四个字,精准地挠到了刘虞的痒处。
他这一生,不爱钱财,不喜美色,唯独对这“仁义”二字,看得比命还重。
刘虞接过礼单,展开一看。
饶是他见惯了风浪,此刻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黄金十万两。
五铢钱一亿。
蜀锦、苏绣共计五千匹。
粮草十万石……
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足以养活幽州数年!
刘虞的手指微微颤抖,但他很快便压下了心中的震惊,将礼单合上,正色道:
“诸位义士毁家纾难,这份心意,太重了。”
“这些财物,皆是民脂民膏,虞受之有愧啊。”
审配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脸诚恳。
“使君此言差矣。”
“宝剑赠英雄,良禽择木栖。”
“这钱财若留在冀州,只会沦为张角那妖道作恶的资本,变成屠戮百姓的屠刀。”
“唯有献给使君,化作幽州的仁政,化作边境的烽火,才是物尽其用,才是真正的救民!”
“况且,我等世家子弟既然来了幽州,便已将此地视为故乡。”
“日后幽州的繁荣,便是我等的繁荣。”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刘虞,又表了忠心,还将利益捆绑得结结实实。
刘虞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毅的年轻人,心中大悦。
这才是大汉的栋梁啊!
“好!好一个良禽择木栖!”
刘虞抚须大笑,眼中满是赞赏。
“正南既然有此心,我若再推辞,便显得矫情了。”
“这些钱粮,我便收下,全部充入府库,用于赈济流民,修缮城池。”
审配再次躬身一拜。
“使君英明。”
随后,审配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使君,如今张角在冀州倒行逆施,裹挟流民百万,更自封‘太平王’,其野心昭然若揭。”
“如今正值隆冬,那妖道粮草短缺,极有可能北上劫掠幽州。”
“配斗胆进言,请使君务必加强界桥一带的兵防,未雨绸缪。”
这是审配的私心。
他怕。
怕张角那个疯子真的追杀过来。
只有借刘虞的手,筑起一道铜墙铁壁,他才能在幽州睡个安稳觉。
刘虞闻言,却是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
“正南多虑了。”
“张角虽狂,但毕竟也是人。”
“如今凌冬将至,道路难行,他若此时出兵,无异于自取灭亡。”
“况且……”
刘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望着外面飘落的树叶。
“仁者无敌。”
“我幽州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
“张角若敢来,无需我动刀兵,这幽州的百万百姓,便容不下他。”
“霸道虽能逞一时之凶,但唯有王道,方能长治久安。”
审配看着刘虞那副陶醉在自我道德光环中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蠢货。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刀架在脖子上了,还在谈仁义道德。
若非看在你手里有兵有地盘,老子早就一剑捅死你了。
但审配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从不反驳老板的“高见”。
“使君高见,配受教了。”
审配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配愿联络此次入幽的冀州各族,出资招募乡勇,协助使君守卫边境。”
“无需使君动用府库一分一毫,只求能为幽州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刘虞转过身,看着审配的眼神更加柔和了。
懂事。
太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