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之见罗仲夏神情无奈又带着几分颓然，心下亦觉难受，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与谢玄一样，都深知朝廷有错，只是在大势洪流面前，两人都先后选择了放弃。

正因如此，张玄之能体会这份无奈，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沉默以对。

罗仲夏道：“张郎君也无需如此。世道如此，你我凡人，何能改之？某此来也非为倾诉愁肠，实是想与郎君详论那‘士庶分籍缓策’的细则。”

张玄之闻言脸色微变。这“士庶分籍缓策”，既是他毕生理想，亦是缠绕心头的梦魇。

他曾为此策奔走呼号，却也因推行此策，令吴郡张氏受尽千夫所指，更连累妹妹与顾永之那等不堪之人订下婚约，甚至因此与惺惺相惜的谢玄激烈争执，几近决裂。

然而，张玄之心底始终未曾放下此策。四下无人时，他常独自思量推演。多年后，他执掌张氏权柄，成为家主时，毅然决然地在治下推行此法。

结果依旧招致猛烈批判。但彼时的他已是张家家主，兼为江南最负盛名的名士，终是顶住压力，将其推行下去。

后来刘裕崛起，借鉴了张玄之的“士庶分籍缓策”，加以改良，重用寒庶，开创刘宋。只可惜张玄之未能等到那一日，已然病故。

故而此刻听罗仲夏重提“缓策”，张玄之心头既生抗拒，又有一丝难言的触动。

这是对他的认可。在江南，除了寥寥数人，谁不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张玄之迟疑道：“此策……还有何可谈？”

毕竟罗仲夏非是谢玄，张玄之心中存着几分戒意，不敢直言。

罗仲夏却道：“张郎君不必如此。此地是洛阳，非江南，更非建康。你我皆知世道积弊，只是无力回天。某不过想就当下局面，针对朝廷弊政，留下些许思虑，为后世略尽绵薄。某曾听谢使君提及此策，只觉或是他所言未尽，又或是郎君当年思虑尚有未尽周详之处，存有可商榷之处，故有此一问。”

张玄之当即面露不豫。士庶分籍缓策，他虽不再提起，却是深埋心底的理想，岂容这般质疑？当下也不再掩饰，作揖道：“恳请赐教！”

张玄之的“士庶分籍缓策”，其核心在于一个“缓”字。简而言之，便是于士庶之间开一道缝隙，为双方预留一个流动与晋升的空间。

自曹丕向士族妥协，推行九品中正制后，士庶之间便隔开一道鸿沟。经年累月，这道鸿沟已成天堑。

庶人只能仰望士族……

然而士族自身腐化堕落严重，早已无力支撑庞大的朝廷运转。

此时便需为庶人开一扇门，分予他们些许利益，减免其税赋，给予学习机会，使其亦有晋升希望，进而成为国之栋梁。

可正是这扇门，触动了高门大族最敏感的神经，开罪了整个士人阶层。

罗仲夏道：“张郎君只想到予庶人希望，使其成材报国，却忽略了一点。若仅有零星庶人得此殊荣，郎君以为，他们是会殚精竭虑为国效力，还是汲汲营营于提升自家门楣，以求跻身于郎君等高高在上之列？恰如今日洛阳城中，令兄妹所怒斥的那群人，其祖上纵非英雄，亦是护卫一方的豪强。”

“结果如何？”

“如今的他们，人人效仿建康风气，皆欲子孙世代为士，躺着便能安享尊荣……此乃人性使然。”

张玄之默然。

罗仲夏继续道：“再者，若寒庶因此得益过甚，形成一股足以左右朝堂的力量。郎君以为，这些手握权柄的寒门子弟，当真不会生出异心？能死心塌地辅佐诸位士族？”

“此结不解，士庶分籍缓策又有何益？非但难解朝廷困局，反会加剧内耗。”

张玄之何尝不知此中关窍？只是许多事本就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