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丕此时已动杀心。罗仲夏不愿将手上的兵力分散，足见其对邺城势在必得。

苻丕更不甘心将自己浴血拼杀夺来的邺城拱手相让。

他计划将打扫战场的机会让给晋军，诱使他们四散抢掠地上的战利品。

待晋军士卒被财物迷眼、阵型涣散之际，再施以雷霆一击……

罗仲夏咧嘴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狰狞：“这更使不得了！鲜卑人是长乐公击退的，这遗下的战利品，自然该由长乐公的人收拾。长乐公放心，我以谢使君的人格担保，绝不会趁着你们收拾战场时突施暗算。这等卑劣行径，只有鲜卑等蛮夷才做得出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图穷匕见，再无回旋余地。

苻丕目光扫过自己身后疲惫不堪的士卒，又看向罗仲夏身后那些精神抖擞的精兵悍卒，以及郭磐、许骁这一高一矮两员虎将，终究不敢迈出那最后一步。

罗仲夏却胆气十足，上前一步逼问道：“是战是退，长乐公给个说法。”

苻丕气势被夺，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咬牙道：“某与慕容鲜卑势不两立，自当履行盟约，与之决战到底。”

罗仲夏心下了然，但他不打算给苻丕喘息之机。对方刚经历一场恶战，正是可乘之时，对付这等不讲信义之徒，绝不能留半分余地。

他大笑道：“某亦有此意！慕容垂屡屡袭扰我军，仇深似海，愿与长乐公并肩杀贼。何时出兵，还望给个时限……”

他们以“讨伐慕容鲜卑”为名，说的皆是言外之意。

苻丕眼眸中透着屈辱，无奈道：“非某不愿杀贼，实是心系父王安危。不知父王远在关中，境况如何……”

说着，他假意抹了抹眼角，“罗郡丞自洛阳而来，不知可有家父的消息？”

关于苻坚的消息，罗仲夏还真知道不少。

苻坚最大的问题在于盲目的自信与仁德。为统御各族，他将氐族精锐分散各地镇守，又将匈奴、羌、鲜卑等族大量迁徙至关中。

氐族并非匈奴、鲜卑那般人口大族，无论实力底蕴皆不足以威压四方，昔日能成事，全赖机缘时运与王猛的辅佐……

苻坚将氐族分散，又将异族聚于关中，导致关中氐族与各族力量失衡。

姚苌、慕容冲初起时屡败于苻坚，但两人在关中得到大量羌人、鲜卑人支持。苻坚却因氐人外镇，在关中反得不到足够助力。

于是苻坚是越胜越弱，姚苌、慕容冲却是越败越强。

罗仲夏上次收到的消息是，慕容冲已兵临长安城下，正伐木造械，准备攻城。

罗仲夏根据历史的进程分析，苻坚坚持不了多久。

此刻罗仲夏也听懂了苻丕的弦外之音，遂直言相告：“令尊情势不容乐观。不久前刚得关中来报，慕容冲正猛攻长安，令尊……恐是凶多吉少。”

苻丕悲从中来。

听闻此讯，他身后的氐兵几乎人人眼眶发红，更有不少人悄然拭泪。

罗仲夏心中亦暗叹，苻坚的仁德虽近乎愚钝，却无可否认是这五胡乱世中的一道微光。

苻丕抹着眼泪道：“如此，邺城百姓……就拜托罗郡丞了。望郡丞善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