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竟陵到郢都，一百余里路，沿途地势渐趋平坦，村镇密布，人烟稠密。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稻田，时值深秋，稻谷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和堆成垛的稻草。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谁能想到，就在郢都北方不远，玄秦铁骑正虎视眈眈？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官道上突然热闹起来。

远远望去，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迎面而来。旌旗遮天蔽日，车驾连绵不绝，甲士如林，仪仗如云。最前面是数十骑斥候，身着轻甲，手持令旗，在官道上往来奔驰，驱散沿途的行人。斥候身后，是两列手持长戟的旅贲甲士，盔甲鲜明，步伐整齐，每隔十步便有一人，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顾承章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

他认出了那面纛旗，黑底红纹，迎风招展，正是苍楚王室的玄鸟旗。旗下一辆六驾马车，车盖以黑红两色绸缎制成，四角悬挂着铜铃，车驾两旁簇拥着数十名文武官员，神情各异。

太子府的官员，也在其中。

芈炫父子四人，加大小嫔妃十余人，全部出城迎接。

顾承章心中微微一沉。

国君携子，芈炫摆出这么大的排场，固然是对他的重视，但同时也意味着，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个国君摆出迎接天子的仪仗来迎接下臣，要么是真心实意的倚重，要么是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恐怕两者兼有。

队伍越来越近。

礼节还是要有，王旗当前，顾承章翻身下马，站在官道中央，垂手侍立。

他今日穿得很简单，一袭长衫，腰悬长剑，背负黑弓，箭壶置于马鞍，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看起来像是一个游历天下的侠客。但就是这副打扮，却让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度，仿佛天地之间，他就是那个最从容的人。

车队在距离顾承章二十步外停下。

甲士分立两侧，长戟指天，甲叶铿锵作响。六驾马车上的帷幔被侍从掀开， 露出了顾承章熟悉的面容，苍楚国君，芈炫。

他穿着衮服，头戴冕冠，颧骨微高，眼窝深陷，两鬓已经斑白。按照年纪，芈炫算不得太老，但此刻看上去却像是五十多岁的人。这些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加上玄秦大军两次破关，嬴无垢闯宫刺杀，惊惧已经把这个国君折磨得心力交瘁。

但看到顾承章的那一刻，芈炫的眼中迸发出一道光芒，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眼神，是绝境之中看到希望的狂喜。他推开了搀扶的太监，下车后加快脚步，小跑着向顾承章走来。

身后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连忙跟上。

太子芈云樟走在最前面，芈云虎和芈云阳跟在后面，沉默寡言，面色苍白，各怀心思。再往后，是三闾大夫屈通、大司马熊子阁、少司命灵萱、祝官沈建，以及一众文武官员，乌泱泱地站了一地。

“顾卿啊！”

芈炫走到顾承章面前，竟然先行了个拱手礼。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身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忿，有人暗自叹息，也有人羡慕不已。

众目睽睽之下，顾承章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只得侧身避开，伸手扶住芈炫胳膊的同时，屈膝跪拜，“大王万万不可，臣受不起。”

“受得起，受得起。”芈炫一把将他拽起，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顾卿啊，你终于出关了。这些日子，寡人……寡人实在是……”

他说不下去了，握住顾承章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大王，臣出关来迟，让大王忧心了。”顾承章的声音不高，“接下来的事，交给臣便是。大王且宽心。”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激起了千层浪。

芈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松开顾承章的手，后退两步，再次躬身行礼。

“苍楚安危，托付给顾卿了。”

身后的大臣们齐齐下跪，“有劳大供奉。”

声音此起彼伏，在官道上空回荡。

顾承章不是王侯，更不是天子，哪里敢受百官跪拜，赶紧也跪下还礼。

看他有这个态度，那些深深不忿的官员，脸色终于好看些了。

“顾卿请起。”芈炫把他扶起来，“车马劳顿，卿先随寡人到渚宫暂歇。寡人已经备好宴席，为顾卿接风。”

这种场面顾承章不喜欢，便偷偷瞄了一眼屈通身后的灵萱。

灵萱轻轻点头。

“既如此，臣僭越了。”

“好好好，”芈炫开怀大笑，拉住他的手，“和寡人同乘一车。”

“臣不敢。”

“有何不敢？来！”芈炫硬拉着他走到车边，突然回过头笑道，“少司命也来！”

灵萱拱手致意后，也依言上车。

马夫打个响鞭，四匹高大雄壮的白马稍一用力，轻松拉动这辆巨大的马车。

“顾卿啊，”待三人坐定，芈炫叹了口气，说道，“之前，孤老迈昏聩，听了小人谗言，居然依着天子诏命，罢了你少司命之职，心中有愧啊，还望顾卿不要计较，让寡人慢慢补偿。”

“大王言重了。”顾承章拱手道，“臣志在修行，少司命一职，是臣自己请辞的，与旁人无关，更与大王无关。大王准臣之请，臣不胜感激，怎会心怀怨恨？”

“顾卿是个会说话的，体谅人，有当年大司命的风采和胸怀。”芈炫开始打感情牌，说道，“大司命是寡人的叔父，身份高贵，修为精深，统领全国修行者之时，何曾听闻有人以一己之力攻城拔寨，兵临郢都？可亦不曾想，他老人家，居然忍心驾鹤西去？嬴无垢那贼子，短短几个月就打上了门。唉！刺杀寡人不说，屠戮百姓甚重，不下三四十万。白骨累累，人头筑观，皆寡人之过啊。”

说着，他拉起衣袖，擦了擦眼泪。

顾承章和灵萱面面相觑。

娘嘞，这是演上了？

“还好，叔父把你们二人留给了我，也给寡人留下了希望。”芈炫拍了拍顾承章的手臂，“还望顾卿念在叔父面上，帮一帮寡人，救一救苍楚这百万生灵。”

顾承章连忙站起来行礼，“大王放心。臣当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