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黎明来得格外早，四点半的天边就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苏晓站在总控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那艘沉寂的鲲鹏，它的蒙皮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蓝色，像是在睡眠中呼吸的巨兽。

一夜没睡，但她的精神却异常清醒。

昨天晚，她把自己的全部记忆都给了周雨菲。那些剑桥的雨夜，那些被设计的细节，那些觉醒的瞬间，全部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另一个意识。这不是容易的事，比站在聚光灯下公开演讲还要艰难。因为她知道，那些记忆里有太多不体面的部分她的恐惧，她的软弱，她曾经的天真，甚至还有那几个月里对命运的妥协。

但她还是做了。

因为周雨菲说得对自由意志是无法被控制的。只要一个人选择了自由，他的意识就会抵抗，他的灵魂就会觉醒，他的存在就会超越所有的设计。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苏晓没有回头，她知道是林海。还可以。

雨菲说，她从你的记忆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林海走到她身边，也看向远处的鲲鹏，她说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你的意识没有被激活。

苏晓微微一笑。那是因为我选择了抵抗。

是的。林海点点头，但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能选择抵抗？这听起来是个很蠢的问题，但如果你仔细想想，这其实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苏晓沉默了几秒。她知道林海在问什么。在那几百个被甜蜜蜂蜜计划培养的青年科学家里，她是极少数能够抵抗意识指令控制的人之一。其他的那些人张教授、方敏、还有那二十个已经进入核心技术部门的他们为什么没能抵抗？是因为他们不够坚强？还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

我想……苏晓轻声说，是因为我的意识里，早就刻下了对自由的渴望。

对自由的渴望？林海重复了一遍。

对。苏晓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对圆周率那么执着吗？

林海摇摇头。

因为圆周率是无限不循环的。苏晓说，它代表着无限的可能性，代表着无法被穷尽的变化，代表着……代表着自由。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这个世界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被计算的。比如人的意识，比如人的选择，比如人的自由意志。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试图控制你的思想，你就想想圆周率因为它是无限的，所以它无法被穷尽因为它是不循环的，所以它无法被预测。

苏晓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父亲在我十七岁那年去世了，死于一场车祸。但他说过的那些话，我永远都记着。所以当那个雨夜，当马克告诉我他们给了我什么的时候，我的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那是对自由的渴望，是对被控制的愤怒，是对自己命运的主张。

林海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所以你在托盘刻下了圆周率。

是的。苏晓说，我用指甲刻下了第一刀。那不是什么数学符号，那是我的自由意志，是我的抵抗宣言，是我对这个世界的回答。

林海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苏晓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们不是无能为力的。他们可以设计我们的人生，可以操控我们的环境，可以威胁我们的亲人，但他们永远无法控制我们的自由意志。只要我们选择了自由，我们就永远是自己的主人。

就在这时，总控室的警报突然响了。

红色的警示灯在房间各个角落闪烁，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黎明时的宁静。林海和苏晓同时冲向主控台，屏幕显示着一条紧急消息

检测到异常数据包。来源：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服务器。

苏晓的瞳孔猛地放大。剑桥？卡文迪许实验室？那不是她曾经求学的地方吗？那里会有什么异常数据包？

能追踪吗？林海问。

正在追踪。周雨菲冲进了总控室，她的手指在键盘飞速移动，数据包很复杂，有多层加密，但我正在一层一层破解。

秦风和雷刚也走了进来，两人都是一脸的严肃。出什么事了？

剑桥那边发来了一个加密数据包。林海说，我们正在尝试解密。

剑桥？秦风皱了皱眉，是不是和苏晓有关？

苏晓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屏幕。她的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个数据包，或许和克劳福德教授有关。

破解了！周雨菲突然喊道，数据包……数据包是一段视频。

屏幕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那是一个昏暗的房间，只有一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坐在书桌前，他的背对着镜头，似乎在写着什么。

几秒钟后，老人转过身来。

苏晓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艾伦克劳福德教授。但和十年前相比，他苍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布满了皱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起来像是几个月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疲惫不堪的气息。

苏晓。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虚弱，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视频，那说明……我的最后一件事情，已经完成了。

苏晓的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克劳福德教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回到了中国，我知道你在参与反重力技术的研究，我也知道……我知道你已经觉醒了。

十年前，在那个雨夜之后，我找过你。我想告诉你真相，但我不敢。老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因为我知道，如果那时候我告诉你真相，他们就会立刻对我采取行动。而那时候，我还不能死。我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什么事情？林海轻声问。

我在收集证据。克劳福德教授说，我在收集观星会的所有证据他们的组织架构，他们的成员名单，他们的资金流向，还有他们所有的秘密行动。

苏晓的瞳孔猛地放大。证据？克劳福德教授在收集证据？

我是观星会的成员。老人平静地说，但我也是他们的叛徒。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你是……林海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叛徒？

是的。克劳福德教授点点头，我是叛徒。三十年前，他们找到我，希望我加入他们，成为他们的学术顾问。那时候我很年轻，也很天真，我以为这是一个学术组织，以为我可以为人类科技发展做贡献。但后来我发现，他们不是在促进科技发展，他们是在……在锁死科技发展。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

他们有一个计划，叫做技术锁死。目标就是确保关键技术永远处于代差状态也就是让西方永远领先，让新兴国家永远追赶，让……让人类的科技被他们永远控制。

林海的拳头紧紧攥住。

我本该立刻离开。克劳福德教授说，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离开，他们就会立刻找其他人替代我，那样的话，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解他们的内部运作了。所以我选择留下来，假装成为他们的一员，然后……然后暗中收集证据。

这一晃就是三十年。老人的声音变得更加虚弱，这三十年，我每天都在演戏，每天都在和他们周旋，每天都在把证据一点点带出来。我装作忠诚，装作配合，装作和他们是一伙的。但我的内心，从来没有停止过抵抗。

苏晓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克劳福德教授会在她离开剑桥之前对她说那句话希望你的道路，能够通向真正的自由。那不是一句普通的祝福，那是一个抵抗者对另一个抵抗者的告别。

但现在，我的时间到了。克劳福德教授说，他们开始怀疑我了。他们发现了我在收集证据，他们……他们很快就会对我采取行动。

所以你决定在之前把证据传出来？林海问。

是的。老人点头，我把所有的证据都打包成了一个加密数据包，通过卡文迪许实验室的服务器传给了你们。这个数据包包含了两部分内容第一部分是观星会的完整架构和成员名单，第二部分是我这三十年来记录的所有秘密行动。

老人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这份证据，足以摧毁观星会。但也足以让我……让我送命。

不……苏晓的声音带着颤抖，你可以……你可以逃跑，你可以……

不。克劳福德教授摇摇头，我已经老了，我的身体不行了，我也……我也跑不动了。而且，如果我逃跑，他们就会立刻追杀我，那样的话，这份证据可能会落入他们手里。我不希望那样。

老人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苏晓，记住我说的话。自由不是免费的，它需要有人为之付出代价。我的代价，就是我的生命。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这份证据会帮助你们，会帮助所有被设计的人，会帮助……会帮助人类真正获得自由。

就在这时，视频画面突然剧烈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开了门。

时间到了。克劳福德教授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他们来了。证据的密码是……密码是的前一百位。记住，31415926535……

视频画面突然一片黑暗，只剩下声音。

他们来……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苏晓瘫坐在椅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克劳福德教授，那个温暖的、智慧的、总是带着鼓励目光的老人，那个在她最迷茫的时候给了她指路的导师，那个……那个用三十年时间收集证据的抵抗者，此刻，已经不在了。

林海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秦风和雷刚也都沉默了，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