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床脚9(2 / 2)一个路过的凡人
他看到的第三幅画面。
这一次是完整的。全景的。像有人在黑暗的、广袤的地下空间里打开了一盏照彻四野的巨大探照灯。
格林菲尔德镇的地下结构图在他面前展开了。每一根根管、每一个分叉、每一处末端,都以发光的线条的形式浮现在他的意识里。地窖下方两米五处那颗已经破裂的球体空腔像一枚空洞的眼窝,四周延伸出去的四条主根分别朝东南西北奔行。北向的根管末端连着布莱恩特家的书柜暗门,已经暗淡了。南向的分支末端连着镇上加油站的地下储油罐,仍然有微弱的光在闪烁。西向的分支末端向着教堂地基的方向延伸,光亮中等。而东向的那一条,正是他掌心贴着的这根根管的主干,它的末端连接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垂直的、向下延伸的井道。深度不明,直径大约一米五,井道内壁全部覆盖着那种半透明的胶质层,层次分明地堆叠着,像树木的年轮。胶质层之间夹着一些深色的、细碎的东西,跟他在地下球体内窥镜画面上看到的骨组织碎片一模一样。整条井道从上到下塞满了那些碎片,层层叠叠,数以万计。每一片都来自不同的人。每一片都是不同的脚趾、脚掌、足踝、跟腱的一部分。它们在胶质层之间安静地悬浮着,像一本被拆散的书的所有页码散落在同一个盒子里。
杰森的意识顺着根管的脉络继续下探,渗入井道的底部。越往下走温度越高,到最底端的时候他已经感到了一种灼烧般的炽热,几乎要烫穿他的意识边界。井道底端是一个圆形的平台,直径和井道相当,表面光滑如镜。平台正中央躺着一个东西。
很小。非常小。长度大约跟他的前臂相当,蜷曲成一个紧密的球形,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膜。膜是透明的,他能看到里面的结构,四肢蜷缩、身体弓起、头向下低垂、面朝自己的胸口。跟婴儿床上的实体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个的体积只有那个的一半。它更年轻。更新鲜。它在这条东向根管的末端、在那些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骨组织碎片的层层包裹之中,安静地沉睡着。
一阵振动从井道底部传上来。那个蜷曲的小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它的头部微微抬起了几度,然后它的朝向了井道的上方,朝向了杰森的方位。它知道他来了。它感知到他的手贴在根管入口上了。
杰森的意识猛然被弹出了那幅全景地图。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恢复了控制,右手从凹陷里拔出来的时候腕部那层胶质外壳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像从一层干透的蜡壳里挣脱出来。他踉跄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身后的砖墙,然后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右手掌心的银白色印记扩张了。现在它覆盖了他整个手掌,从拇指根部到小指外侧,全部被那层瓷质的光泽覆盖了。指尖的边缘泛着一圈细细的微光,像指甲盖边缘镶嵌了一根极细的冷光线。
通讯器里格兰特在喊他。他听了几秒钟才分辨出那些音节的意思:杰森?你还好吗?我看到地窖入口下面闪了一下光,什么颜色?
白色的。杰森嘶哑地说,很亮。从墙根那个凹槽里射出来的。我已经把手拿开了。
你看到了什么?
杰森靠在砖墙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慢慢地把那口凉气和甜腥味一同吸入肺里,让自己的声音重新稳定下来:东向根管的末端。一个垂直的井道。很深,内壁叠满了骨组织碎片。数量很多。比我们之前见过的所有受害者加起来还要多至少几十倍。井道底部有一个更小的胚胎,比婴儿床上的那个小一半。它还在发育。没有被中断过。
几十倍?格兰特的声音在通讯器里绷紧了,格林菲尔德镇只有两千多人口。这些碎片不可能全部来自这里。
说明这张网的覆盖范围远远超出了格林菲尔德。杰森撑着墙壁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哈珀家的床在三年里通过地下根系连接了更多更远的地方。莫特街、格林菲尔德、也许还有别的城镇。那些被取走脚的人分布在不同的地方,但他们的碎片全部通过这张网汇聚到了这根东向根管的末端,堆成了一个仓库。那个最小的胚胎就躺在仓库最底部,吃这些东西长到了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直盘踞在他脑海里最冷的那个判断:它在等着被人放进一张床里。
他刚把掌心从凹槽上拿开,那条根管里流动的乳白色液体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从他的角度能看到脚边那根根管的胶质外壳下面,原本缓慢飘移的白色流体开始朝着东向的方向加速涌流,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水渠。那个凹陷,那个他碰过的门,被他激活了。他把手按上去的时候,不仅仅是看到了画面;他还做了一个动作。他把原本堵塞在那道入口处的某种屏障给推开了。现在根管里的液体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朝东向井道的方向汇聚。
更多的营养。更快的喂养。那个最小的胚胎正在加速生长。
杰森转身朝梯子的方向跑过去。靴底踩在黏液覆盖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粘滞声响,每迈一步都要从那层半凝固的膜上用力拔起脚。他攀上梯子一级一级往上爬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的温度在持续上升,地窖里的空气从阴凉变成了温暖,又从温暖变成了闷热的、带着浓郁甜腥味的蒸汽。
他爬到地面上的时候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被翻挖过的草坪上。格兰特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夜风迎面灌进他的领口,把地窖里那股浓稠的气息从他身上吹散了一些。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撑着格兰特的小臂慢慢站直了身体。
那个最小的胚胎,杰森说,喘着气,如果它被喂饱了,它会从井道里出来,然后找一个出口。也许是哈珀家的卧室,也许是从另外某个根管的末端钻出去,跟北向那个去找布莱恩特家一样。
格兰特松开他的胳膊,转身看向十几米外那栋白色木屋的卧室窗户。里面的灯光还亮着,是他在哈珀离开之前亲手开着的。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某种东西正在窗玻璃后面无声地呼吸。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杰森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掌心的银白色印记。边缘的微光比刚才暗淡了一些,像一盏油灯的灯芯在慢慢缩回火焰。但他能感觉到掌心里有一种细微的、持续的脉动,不是他的心跳,是从皮肤下面传来的另一种节律,缓慢而坚定,跟刚才在地窖里感知到的那条根管里的乳白色液体的流动频率完全一致。
它已经在加速了。他说,我从地窖里往外跑的那一会儿,温度至少又升了零点几度。可能用不了十二个小时。可能更快。
他抬起头看向卧室窗户。窗帘被风掀起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窗玻璃上有一样东西,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热印记,像某人把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了玻璃内侧。掌印的大小跟他右手的尺寸一模一样。
那间卧室里,哈珀太太的枕头旁边,有什么东西刚刚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