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床脚7(2 / 2)一个路过的凡人
它发出了声音。
那个哼鸣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空气扭曲的整体轮廓忽然朝杰森的方向猛地倾覆过来,像一个站立太久的人忽然失去了平衡,它的朝前扑倒,那根伸出的食指笔直地插进了杰森右手掌心的正中央,穿透了热穹的边界,结结实实地贴上了他的皮肤。
一刹那的冰凉。
杰森以为那会是灼烧,但他感到的只有冰凉。那根看不见的食指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一阵彻骨的寒意从接触点沿着他的手臂急速蹿升,像一道闪电击穿了神经的回路。他的整条右臂瞬间麻痹了,从指尖到肩胛骨,每一块肌肉都僵成了石块。他的手指无法合拢、无法张开、无法做任何动作。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掌中心有一块微小的凹陷,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浅浅的霜白色,像被冻伤的初期症状。
然后他看见了一幅画面。
不是通过眼睛看的,他的眼睛还睁着,还盯着婴儿床的方向。但那幅画面直接投射在了他大脑的视觉皮层上,清晰得像一张真实存在过的照片。一个黑暗的空间。很高,很宽,像一座巨大的地下室,四壁是湿润的泥土和纠缠的树根,无数条半透明的褐色根管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的一个低洼处。低洼处里躺着一团东西,蜷曲着,比婴儿大一些,比成年人小得多,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膜,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搏动。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画面切换。同一个空间,但低洼处空了。那团蜷曲的东西不见了。地面上留着一道新鲜的拖痕,从低洼处延伸到旁边一条最粗的根管入口。根管内壁上有一些闪光的、湿润的痕迹,像是某种黏液从内壁刮过之后留下的光泽。
画面再切换。根管的尽头。一个出口,圆形的,直径大约四十厘米,周围环绕着细小的须状物,像一张张开的嘴的牙床。那团东西从出口挤了出去。画面里的视角跟着它一起上升,越过了泥土、碎石、混凝土板,然后是光。
刺眼的、白色的、晃动的光。一个房间,四面是米黄色的墙纸,角落里有一张铺着碎花床罩的双人床。床上有人。一个人形的轮廓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两只赤裸的、脚底朝外的脚从被子底端伸出来。
那团东西朝床尾爬过去。很慢。很安静。然后它的一部分升高了,从伏地的姿态变成了竖起的姿态,一根细长的、末端尖锐的触手从它身体的前端探出来,朝着床上那人露在被子外面的脚底缓缓靠近。
画面消失了。
杰森猛地收回右手。那根看不见的食指从他掌心脱落的瞬间,他的手臂重新恢复了知觉,麻和刺的电流感一阵一阵地冲刷着每一根神经末梢。他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上了气密门的金属门框,整个人滑坐在地上。呼吸粗重得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那团空气扭曲,那个站立的、微笑的轮廓,在完成了那次短暂的触碰之后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姿态。但它的发生了变化。两块眼睛凹陷的颜色变浅了,那道微笑形状的色块收窄了一些,像一种满足后的松弛。它的右臂缓缓垂回了体侧,指尖收拢,五指并拢,做成了一个类似睡眠时手掌自然蜷缩的姿势。然后它的热信号强度开始缓慢下降。37.6、37.4、37.2、37.0。
它在降温。它的体温在接触过他的掌心之后开始回落。像是它饿了很久之后终于吃到了第一口食物。
杰森撑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右手掌心里那个霜白色的凹陷正在慢慢消退,重新恢复成正常的肤色,但那种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深层,像一根细针埋进了肌肉组织里,不疼,但永远在那里,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了。它把那幅画面传给了他,格林菲尔德地底下的根系网络结构、那团蜷曲的东西移动的路线、它从一个圆形出口挤出去之后看到的第一个房间、那张碎花床罩的双人床、床上侧躺的人形、那双伸在被子外面的、赤裸的脚。
它在告诉他方向。
它在告诉他格林菲尔德镇那个从球体里爬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
杰森踉跄着冲回收容单元外面的走廊,一把拽下防护面罩。他抓起通讯器接通了格兰特的备用加密通道,信号居然通了,格林菲尔德的通讯恢复了。格兰特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喘息声,像他在跑。
杰森?你那边
我看到了。杰森打断他,语速飞快,它传给我一幅画面。格林菲尔德地底下那个东西从球体里出来之后爬进了一根向北延伸的根管。它从一个出口钻了出来,那个出口的位置对应地表上一个具体的地点,一个卧室,米黄色墙纸,碎花床罩的双人床。床上有人侧躺着,两只脚伸出被子外面。格兰特,那栋房子在哪个坐标?它的出口在哪里?
通讯器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格兰特的声音响起来,低沉而急促:北向。我们监测到的四个热源信号里有一个确实在朝正北方向移动。距离哈珀住宅大约两百米的位置有一座带后院的小型住宅,住着一对退休夫妇。我们还没有来得及疏散那条街。你刚才看到的画面里的卧室,有碎花床罩的那间,可能就是那栋房子。
去拦。杰森说,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它已经在床尾了。它在准备伸出去摸那个人的脚。你现在过去,敲他们的门,让他们把脚缩回去。你还来得及。
我正在跑。
通讯器里只剩下风声和脚步声。
杰森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右手举到面前,借着应急灯的橘红色光芒仔细观察掌心那块凹陷消退后留下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最中心的皮肤还泛着一层极浅极浅的银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最微观的层面上改变了纹理。
那根食指触碰他的时候传来的画面。那团蜷曲的东西。那张碎花床罩。那双赤裸的脚。
还有最后那几帧里,在触手即将接触脚底的前一刻,画面边缘闪过的一样东西。角落里一只翻倒的小柜子。柜门开着,里面掉出来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两个老人并肩坐着,背景是某片长满芦苇的湖面。而那张合影的下方露出了另一张照片的边缘,只看得见一角,浅蓝色的小毯子、白色乳胶枕头、金属栏杆。
婴儿床。
那张格林菲尔德镇某栋房子里的双人床,在一张翻倒的相框底下压着的,是SCP-072-4收容单元里那张婴儿床的照片。
杰森盯着自己的掌心。
那团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要去的房间,跟SCP-072-4这张婴儿床之间,有着某种他还不知道的联系。它选了那个房间不是因为随机的扩散。它是被引过去的。被某个从很久以前就藏在格林菲尔德镇地下深处的东西呼唤过去的。
婴儿床上的热源,那个降温回落到37.0℃、食指缩回、重新恢复安静微笑轮廓的东西,它刚才触碰他,不是为了喂饱自己。它是为了提醒他。
它在帮他追那只跑出去的。
杰森把掌心贴上自己的额头。冰凉。那根食指留下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像一枚小小的、冷冰冰的图章,烙在了他的命途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