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未曾断过的猜测和人心浮动下的真情流露让这夜晚格外的长。

大理寺监牢里的阴暗是鲜血浸透的湿冷，许夫人一步一步地往里走着，即便隔着鞋履，也依然能感受到砖石从脚底侵入的刺骨寒意。

墙壁上的烛火被一层一层的蜡油禁锢着，来不及滴落的蜡油只能融入那灰尘之中再添一层，短小的烛身上不断挣扎的火焰燃烧的晃动。

映照着那些沾满湿热的木头上的影子，投射在地牢的昏暗里，狱卒晃动锁链打开牢门的声音并没有让端坐在牢房里的许昌明有任何反应。

许夫人也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垂下的双手在袖中缓缓收紧。

直视着微微抬起的那双布满了憔悴，却依然沉静的双眼，那双自己沉浸又忍不住躲闪的双眸。

这目光的投射让许昌明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缓缓张开唇，动了动只扯出苦笑：“来了。”

许夫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真的老了，他们真的没有以后了，自己满腔的恨意竟不知在哪一瞬间骤然消失殆尽。

许昌明摇摇晃晃地起身，颤抖着双手拿起桌上那壶白水倒在了一旁的杯子里。

从壶嘴里流下来的水将那杯盏边沾着的茶渣冲到了杯底，许昌明将那半杯水倒在自己脚边。

看着溅出的水滴落在鞋面，有些慌张地挪动了一下，又重新倒上了一杯，推放到桌子的另一侧。

抬起的手颤了又颤，像是请人坐下，却唤不出眼前人的名字。

心中涌起的别扭让他忍不住低下了头，先一步坐在了方凳上。

许夫人缓缓走到跟前坐下，刚好挡住了照在许昌明脸上的烛光，那扑面而来的阴影让许昌明习惯性地皱了皱眉。

刚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下自己想要唤出的那声绍珺，心头涌上来的挣扎始终让他无法开口。

他想先听她说一句，哪怕是咒骂也好过无话可说，他期盼着她来，本来以为她来了就是她还记得曾经的温情。

直到这一刻才突然明白，她与他再无温情，与记不记得曾经无关，他们各自选择了再无温情。

他在坦率说出真心前先涌起的别扭，她比愤怒的眼泪更早来到的沉默，都是他们之间无法填满的鸿沟。

许昌明那颗被太多欲望和怨恨覆盖的心，似乎被这一刻的安静划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像是印证了刚刚的卦象一般，在对自己毫不犹豫地凌迟。

许夫人有些审视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交予真心，将自己和自己儿女命脉掌握手中又一次一次地攻击自己，将自己推入深渊的爱人，她的夫君。

记得他曾费尽心力的求他的老师，也是自己的父亲，要娶自己为妻。

记得他对自己许下过的安稳，记得他在林府的院墙外的梨树旁唤出的一声声绍珺。

而许昌明似乎也看见了在院中仰望着夜空，告诉自己在寻找哪颗星星的那个女子。

许昌明似乎看见了她曾总是对着自己莞尔一笑，后来她就不再笑了。

他有太多怕她知道是事，怕到许昌明曾小心翼翼地想将她与外界分隔开，后来又下毒让她身子孱弱以控制她。

他看着自己的爱人凋落，他开始恨她不挣扎，恨她为了护着自己的孩子妥协，恨她委屈无助却不曾向自己低头。

恨她既然不满自己纳妾，又为何一副大度样子，一个又一个地往自己屋里送女人，为何还会养着自己和旁人的孩子。

可这些想起来依然美好的记忆，总伴随着剥落不掉的怨毒，甚至有时候触摸不到几分美好，就被滚烫的眼泪交织着的恨意刺伤。

许昌明也明白，他给她的终究只是枷锁，而自己的枷锁也早早地禁锢住了那些温情，一道锁外落着更坚固的锁，都是他亲手锁住的。

而他被锁住的人生又出于谁的双手，自私的父亲，懦弱的母亲，总是压在自己头上不肯嫁女，说自己天资不够难成大事的老师。

还是自己无法放过的发妻，被自己当作替身的妾室，还有她们生下的自己从未正眼看过的孩子。

更是自己手上沾满的鲜血，自己犯下的错事和为了遮掩错处犯下的更大的错事。

是什么都没关系了，她和他都不能再记得，片刻许昌明才缓缓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看见她近乎解脱地松了心神的面容，依然扯不出什么笑意，而曾经那浓得化不开的复杂也被封禁在了心底。

“替我去老师的牌位前上一炷香吧。”

许夫人端起那杯清水抿了一口，没有想象中的尘土味道，却也无法浇灭喉中的干裂。

自婚后许昌明鲜少踏入林府，她原以为是许昌明怪父亲一次一次地难为他，不愿再面对，她懂得父亲对自己的不舍，也明白许昌明的骄傲。

后来父亲离世，许昌明甚至逃避着不愿去父亲灵前看上一眼，直至他领着那个女子进门，自己才觉出那些都是许昌明的利用和怨恨。

而如今这炷香也不像是悔恨，而是带着些许暗示，许夫人心中浮起一丝疑惑，好像他们的结束让许多秘密都遮不住了。

许夫人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掩着自己的思绪，开口应了他的话，沙哑的声音落在许昌明耳中却让他觉着很久没有这样心静了。

“好。

许昌明看着她落在桌子上的眼神，才反应过来什么一样，伸手想收起那三枚铜钱。

像是偷偷藏东西的小孩子一般越是着急，越是慌乱，攥紧两枚铜钱的手，在拾第三枚时却怎么也拿不起来。

指腹将它滑动到桌边却不小心碰落，随之手心里也掉落了一枚，两枚铜钱交错落地的响声打破了些平静。

许昌明弯腰拾起地上的铜钱，脱口而出道：“一卦出生，十六卦变。老师说过一事一卦，最忌讳连续卜卦。”

许夫人也记得父亲教过她的，那时许昌明还是父亲的学生，那时候她和他会一起坐在院中看星星，一起掷出铜钱，问着各自不好意思喧之于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