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论兵隐机锋(1 / 2)影鸿客
醉仙楼顶层的窗半开着,午后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阁楼内的沉闷。案上残酒半凉,冷羹未动,酒气凝在半空,沉沉压人心头。
梁柱上的烛火灯罩静立,白日里半点火光不显,只徒增几分萧索,静静地悬着,投下浅淡阴影,连两人低哑的争执都被裹得滞重。
外头坊市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越喧闹,衬得阁内越静得发慌。天光虽亮,落在两人僵持的身影上,却似被无形重担压住,进退皆是为难,连呼吸都带着焦灼。
林显垂眸凝思,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顾虑,指节轻轻抵着案沿,沉默得连呼吸都放轻。
片刻权衡,他终是明白,长安大局须臾不可离身,眼下竟真的只有这一条险路可走。
再抬眸时,他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有担忧,有无奈,更有压不住的沉重,良久才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涩:“……也罢,便依你。只是此行务必万事小心为上,千万不可逞强。”
虎子重重颔首,神色肃然,半点不见平日的莽撞。他见林显眉宇间愁绪难消,反倒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宽慰道:“兄长放心,我晓得轻重。我扮作寻常牙商出城,一路低调行事,绝不会暴露半分端倪。”
林显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忧虑,目光沉沉地落在虎子身上,满是担忧之色。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虎子的肩膀,声音微哑,缓声道:“事不宜迟,你稍后便出城,一切多加小心。”
“兄长尽管安心便是,我虎子别的不行,跑路藏踪还是有几分心得的,定不误事。”
虎子心头一热,望着林显忧心难掩的模样,反倒咧嘴露出一抹爽朗的笑,故作轻松地续道:“这回我可是受命回上洛传信,并非擅自胡闹,兄长可得为我作证才是。”
说罢,他对着林显郑重一拱手,转身便迈步往楼下走去,步履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林显望着虎子决然离去的背影,指尖仍残留着方才拍在他肩头的余温,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他明知此行凶险,却偏偏只能放手让他前往,一股无力与担忧沉沉压在胸口,久久不散。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低声自语:“千万……要平安归来…………”
…………………………
而此时的长安城皇宫之内,掖庭宫虽为宫女、宦官寻常居所,偏殿却僻静幽深,素来是李渊商议机密要事的隐秘之地。
此刻偏殿之内,门窗紧闭,连廊下的内侍宫娥都被远远遣开,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李渊高居首座,未着衮冕,只一身赭黄色常服,神色沉肃,不怒自威。
殿下左右立着三五近臣,皆是他心腹之人,个个敛声屏气,气氛凝重肃穆。
官居宰相的窦抗、云麾将军唐宪、侍中陈叔达、右武大将军李安远,连同太子李建成,按序侍立一旁,皆是神色肃穆,敛声凝气,无人敢轻发一语,殿内只余沉沉威压,似有大事将决。
李渊指尖重重叩了叩案几,声线沉冷,带着压不住的气恼,开口便掷地有声:“朕召你们前来,乃是有要事相问,洛阳那边动静闹得这般大,尔等当真一无所知,还是故意瞒朕不言?”
殿内众人闻言,心头皆是一紧,纷纷垂首屏息,无人敢率先应声。
李渊目光扫过殿下几人,眉宇间怒意更盛,声音又沉了几分:“王世充那无耻小儿,近来竟敢屡犯疆界,私结乱党、蛊惑人心,还暗中收买朝中官吏、窥探虚实。两京相距八百里,他便以为天高路远,朕无从察觉不成!”
李建成上前一步,沉声道:“父皇息怒,王世充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儿臣请命,即刻整肃防务,严查长安内外眼线,绝不让他有可乘之机。”
李渊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里依旧带着未消的火气:“整肃防务?严查眼线?这些用得着你提醒?朕要的不是空话,是他究竟在洛阳布了多少局,又有多少人,暗通款曲!”
窦抗见状,上前一步躬身低声道:“陛下息怒,臣等已暗中布控,只是那王世充行事诡秘,爪牙深藏,一时未能尽数揪出。”
李渊闻言,面色稍缓,却依旧冷声道:“一时?朕等得起,江山社稷等不起!即日起,加强潼关、崤函两道防务,凡洛阳方向往来之人、货物,一律严加盘查,但凡有可疑之处,即刻扣押审问!”
言罢,李渊又看向李建成,眼神凝重:“建成,你坐镇长安,协调京畿防务,此事由你总领,若再出半分纰漏,唯你是问。”
李建成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儿臣遵命,定不负父皇所托。”
而殿内其余几人闻言,神色却是各有不同。
窦抗身为宰相,面上虽依旧沉稳,眉宇间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病态倦色,只静静垂首,不发一语。
陈叔达则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欲言又止的迟疑,似有话想说,终究还是按捺了下去。
至于唐宪与李安远二位武将,闻言皆是腰背微挺,神情肃然,目中隐有凛然之意,只静待调遣,绝不多言。
李渊亦算是久经朝堂之人,偏殿内这细微异样,早已被他一眼看在眼里。
他面色沉冷,缓缓抬眸,目光径直落在陈叔达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叔达,你可是有话想说?”
陈叔达微微一怔,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他本是南陈宣帝之子,国破后归唐,深得陛下信任,如今官居侍中、封江国公,常年典掌机要,参与朝仪决策,素来以直言敢谏着称。
他此刻虽心中有所顾虑,却也不敢隐瞒,只得沉声应道:“回陛下,臣确有一言,不敢不奏。”
李渊端坐在榻上,并未因他的身份而有半分缓和,反而指尖轻叩凭几,那沉稳的声响在寂静的偏殿中格外清晰。
他目光深邃,将陈叔达的迟疑尽收眼底,既知这位江国公素有直言之风,又是典掌机要的近臣,便不再绕弯,语气沉凝地抬手示意:“既是机要之言,便直言无妨。此处皆是朕的腹心,不必避讳,大可畅所欲言。”
殿内众人闻声,纷纷转头望去,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