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平看着秋灵，神情凝重地继续道：“秋老弟，之前你收复景剑关的方法，虽说耗费了大量资源，后期重建的消耗也着实不小，这对本就穷得连军饷都发不下来的边关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然而，更多的人还是支持你的做法。要知道，十级城是我们最后的防线，它的后方尽是些训练新兵的城，那些新兵连血都没见过，根本不堪大用。一旦敌军冲过去，就算耗尽后方所有新兵，恐怕都难以阻拦。到那时，我们遭受的损失只会更加惨重。所以，尽管当时有不少坚持长期发展的老顽固，对你的行为指责不断，但更多的人心里都清楚，你做得没错。在哥哥我看来，特殊时期就得用非常手段，你是新一辈里最优秀的后起之秀。我们这些老家伙年纪大了，收回长鸣城，还百姓安宁的重任，终究得落在你们年轻人肩上啊。”

秋灵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问道：“这么说，想要战事结束，至少得收回长鸣城？”

“没错。” 胡建平用力点点头，眼神中满是忧虑与期待，“只有收回长鸣城，我们才有天险可守。这样一来，战场上那些渴望回家的军人，才能回去看望父母妻儿；被征召入伍的农夫，也能重新回归田园，国家才得以继续发展。故乡不少地方田地都荒废了，就是因为大量劳动力被征去打仗。战争消耗巨大，国库空虚，在这种生产力下降的时候，又不得不加重征粮，国家如今正一步步走在后退的路上啊！”

秋灵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涌起一丝无奈与不甘：“我们在消耗，难道崇御就没有消耗吗？为什么就不能协商和平呢？”

龙灵峰在一旁忍不住嗤笑一声：“天真，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现在明明是他们占上风。”

胡建平也叹了口气，神色愈发沉重：“更关键的是，崇御国内可耕种的土地不多，国家经济落后，根本养不活那么多人。他们唯一的倚仗就是武力。所以才发动战争，妄图抢夺我们的资源，来供养他们的国家。如果我们收回长鸣城，那怕他们不想停战，依然能被拒之门外。可要是长鸣城还在他们手里，哪怕我们割地赔偿，他们也不会退兵。开战至今，他们的资源消耗同样巨大，国内已经养不起这么多军民了，所以他们一定会一鼓作气，继续打下去。如果收不回长鸣城，我们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还谈什么平定战事，那根本就是做梦！”

秋灵听完，沉默了下来。营帐内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 “噼啪” 声。他从未想过，战事的局势竟如此严峻，每一个决策背后，都牵扯着无数人的命运，以及整个国家的兴衰。

屋内的气氛略显压抑，龙灵峰率先打破沉默，换了个话题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和秋灵治要来，是铜锣城监军说的吗？”

秋灵也赶忙跟着问：“那边没出什么岔子吧？事儿都搞定了？”

胡建平摆了摆手：“蒙尔史在前方城关的合力阻拦下，终究是落网了。残兵败将也都被收拾干净了。现在就差确定城中守将，其他方面倒没什么大问题。”

“哦，那就好。” 秋灵应了一声，像是放下了心中一块石头。

这时，曹副将上前道：“铜锣城只是向我们汇报了战事情况，并没有提及两位猎人的行程。是世子殿下寄来了两位猎人的家书，属下这才知晓二位要来。”

秋灵眼睛顿时一亮，转头看向龙灵峰，兴奋道：“灵峰，老龙王来信了，快看看！”

龙灵峰神色有些不自在，撇了撇嘴：“你看吧！小爷不看。”

秋灵伸手去接曹副将递来的信，又问了句：“你确定不看？”

龙灵峰坚定地点点头。

秋灵一脸坏笑地接过信，而后疑惑道：“怎么是两封？”

曹副将恭敬地回答：“两位猎人，自然是一人一封。”

龙灵峰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伸手就去夺信，坏笑道：“把秋灵治的给我，小爷看看。”

秋灵却脸色陡然变得难看，低声道：“我说过不收回信，怎么还会有。”

曹副将一脸无辜：“属下不知。属下收到的命令仅仅是转交给二位。”

龙灵峰动作迅速，已经快速扫读完信的内容，脸上露出一抹戏谑，大声道：“‘已备君馋盘中味，独立柴门望夕残’，这是情诗啊！秋灵治，你跟云灵翰的关系果然不一般哦！”

胡建平和曹副将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地看向龙灵峰，完全没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秋灵放下手中另一封信，从龙灵峰手里拿过他刚看的那封，快速浏览了一遍。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安慰，却又很快被痛苦取代，随即苦笑着道：“龙爷，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这首诗。”

龙灵峰来了兴趣，眼神中透着好奇：“说来听听，爷感兴趣了。”

秋灵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第一次见到这首诗，字句都是一样的，不过那是一串娟秀的字迹，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女子之手。他当时对我说，这是我未婚妻给我写的诗，说她对我情深义重，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

龙灵峰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曹副将和胡建平再次被秋灵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

秋灵顿了顿，又接着道：“‘寂影空随月影寒’，这句话既形容了月下之人的孤独，同时也暗示了那个叫月的女子内心的寂寞。他的妻子，就叫月。”

龙灵峰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草，那这信寄给你，到底是几个意思？”

秋灵紧握着手中的信，声音微微发颤，缓缓道：“这里的笔迹明显是云灵翰的，他把妻子的信抄写寄给我，其中不满之意不言而喻。当年我替他从军，自认为是在保护他，想成全他与妻子长相厮守。可或许在他心里，我是占了他的位置，挡住了他的梦想。他一直都恨着我啊。我不敢要回信，就是怕看到他的指责。而这封信，不出意外，应该是世子安排人去索要的。他的生活也被世子殿下的人搅乱了。只是他身份低微，不敢表露出来，又清楚我识字不多，所以才抄写了当年给我念过的这首诗，意在提醒我他当年说过的话 —— 你我不过一面之缘，在我眼里，你只是路人，根本无法跟月月相提并论。”

“我草！” 龙灵峰猛地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来，满脸怒容。

秋灵面色阴沉，继续道：“之前我就怀疑，太子、世子会派人去逼问云灵翰我的身份。还好云灵翰也不清楚我的真实身份，我这才勉强稳住。那时只是猜测，如今算是证实了。这两位殿下还真是狠啊！不把我搞死，就不肯罢休？”

龙灵峰眉头紧皱，连忙道：“子轩没想要你死的意思。”

“还没有？” 秋灵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愤怒，“当年他就让林煜骗我进训练营，接着一波接一波的考验、查证。明明都已经确定我不是崇御的人了，却还是不肯放过我。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说对我的过往既往不咎，可转头又一遍又一遍地去逼问云灵翰我的身份。”

龙灵峰试图解释：“子轩只是想知道你的过去，并非要追究你过去的错。”

“既然既往不咎，为什么还要刨根问底？” 秋灵的怒火瞬间爆发，猛地一抬手，“哗啦” 一声掀翻了桌子，桌上的杯盘碗筷散落一地。她双目通红，大声吼道：“告诉太子，他既然不准我独善其身，老子就跟盛乾的一切彻底断绝关系，干脆投了崇御，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曹副将听闻秋灵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脸色瞬间铁青，怒喝一声：“放肆！”

胡建平亦是大惊失色，急忙劝道：“秋老弟，慎言啊！这话可不能乱说！”

秋灵紧紧抓着那封信，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双眼通红，仿佛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慎言？如果你的家人被你拼死守护的家国逼死，你就知道这绝不是说说而已！”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曹副将，一字一顿地吼道，“老子可不是跟你们开玩笑。我生在这片土地，曾经无比珍惜它，甚至愿意为它付出生命。但那也仅仅限于我这条烂命。可他们呢？他们竟然要逼死我珍视的人，那就别怪我不忠不义！我收养的儿女，都成了他们手中的筹码，这还不够吗？我爹，别说认我，就我现在被他们死死盯着的模样，他连远远看我一眼都不敢。我仅有的那点血脉亲情，都被他们硬生生地断绝了，这还不够吗？他们到底还要我怎么样？想要我的命，那就来取啊！老子厌恶他们，厌恶他们要我死，还想让我感恩戴德。老子厌恶他们那些肮脏的手段，厌恶这充满自私、不顾他人死活的权力游戏。老子活够了，要杀便杀！”

吼完这一通，秋灵的目光扫向龙灵峰，眼中写满了失望。随后，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屋外走去，任凭龙灵峰在身后如何呼喊，都没有回头。

龙灵峰看着秋灵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弯腰捡起自己的那封信，缓缓打开。信中的内容并不多，却每一个字都写满了父爱：“儿啊！在外受了欺负就给爹讲，爹替你出气。边关刀剑无眼，好好保护自己，爹等你凯旋而归。”

龙灵峰看完，眼眶微微湿润。他原本满心忐忑，以为会收到父亲的责备，甚至可能会被辱骂无用，可没想到信里没有半句责骂，连一丝嫌弃都找不到。

另一边，秋灵独自一人站在城头。夜，漆黑如墨，远处的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没有一丝光亮。秋灵望着这无尽的黑暗，眼泪终究忍不住滚落。他紧紧攥着那封信，信中真正的含义，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地刺痛着她的心 ——“我们安好，等你回来。月为影，灵双人。” 此刻如同一把锐利的剑，直直刺进她的心窝，让她心痛如绞。在这寂静的夜里，秋灵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她的愤怒、痛苦与无奈，都被这黑暗一点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