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跟她说声对不起(1 / 2)烬雪烹茶
“叶鸿翊,你也是读书人,应该知道律法无情。”周大人缓缓道,“即便这册子是你妹妹藏的,但你身为朝廷命官,家中藏有南疆秘册而不上报,已是失察之罪。况且,你父亲购买蛊虫一事,你真的毫不知情?”
叶鸿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很久之前,自己曾无意中看到叶瑶瑶在院子里摆弄几个陶罐,罐子里有蠕动的小虫。
他问瑶瑶在做什么,瑶瑶笑嘻嘻地说:“养虫子呀!爹爹给我买的!”
他当时觉得是小孩子贪玩,叮嘱了几句便走了,并未放在心上。
如果他当时多问一句,多看一眼,或许就能发现那些虫子不对劲。
“下官无话可说。”叶鸿翊低下头,声音沙哑。
周大人挥了挥手,命人将他押回牢房。
叶鸿翊走过堂前,看到了跪在门外的曹氏。
曹氏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头发散乱,昔日丞相夫人的威仪荡然无存。
她看着叶鸿翊,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叶鸿翊回到牢房,靠着墙坐下。
铁窗外透进一线天光,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
他想起自己十年寒窗,一朝考中榜眼,本想着光宗耀祖,报效朝廷。
如今却成了阶下囚,跟随全家流放岭南。
岭南那是瘴疠之地,去了九死一生。
父亲已经病得下不了床,大哥又疯疯癫癫,母亲身体差,瑶瑶瘫痪。
这一去,怕是再没有生还之日。
可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衙役端着一碗冷饭放在门口。
“吃饭了。”衙役毫不客气道。
叶鸿翊没有动。
他望着那碗冷饭,忽然想起叶瑶瑶最爱吃府里厨子做的桂花糕。
以前他回来,瑶瑶都会跑过来翻他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哥哥带桂花糕了吗?”
叶鸿翊每次都会从袖子里变出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看瑶瑶欢呼雀跃。
如今那个小姑娘瘫在床上,连吞咽都困难。
叶鸿翊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次日,圣旨正式下达:叶震全家流放岭南,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叶震因病重难行,破例坐马车。曹氏、叶鸿洋、叶鸿翊等人都被押上囚车。
京城百姓夹道观看,议论纷纷。
有人骂叶震活该,有人叹丞相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也有人替叶鸿翊惋惜。
好好的榜眼,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
……
国子监。
这日夫子讲《千字文》,坐在最后一排的岁岁忽然放下手里的毛笔。
她盯着纸上洇开的墨点,半天没有动。
赵露诗坐在她旁边,歪着头描红。
描完一个字,抬头见岁岁发呆,便凑过来用胳膊肘碰碰她:“岁岁,你怎么了?”
岁岁没说话。
赵露诗见岁岁不回答,又小声说:“你听说了吗?今天早上我娘跟爹说话,我偷听到了,叶家被抄了,全家都要流放到岭南去呢。”
岁岁闻言皱了一下眉头。
“叶家不就是你以前那个家吗?”赵露诗眼睛瞪得圆圆的,“叶瑶瑶是不是你亲姐姐?我听说她瘫痪了,好可怜啊。”
岁岁终于转过头。
“我的家人,”岁岁一字一句地道,“只有爹爹娘亲和三个哥哥们。”
赵露诗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不再问了。
她虽然年纪小,却也隐约知道,岁岁以前在相府过得并不好。
被赶出来的时候还是大冬天,是长宁侯夫人路过才把她捡回去的。
“那你会难过吗?”赵露诗小心翼翼问。
岁岁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赵露诗探头去看,是“永安”二字。
是皇帝封岁岁郡主时赐的封号。
新来的尤夫子走过来,看了看岁岁的字,点头道:“永安郡主的字又精进了。”
岁岁抬头冲夫子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和刚才那副模样判若两人。
……
长宁侯府,花想容坐在后院的凉亭中喝茶。
她手里端着一盏碧螺春,茶已经凉了,却一口没喝。
崔嬷嬷站在旁边,小声道:“夫人,叶家的事,外免除都传遍了。听说叶丞相在病床上接旨,当场就昏了过去,到现在还没醒。叶家两位公子和夫人都被关押在大理寺,择日就要启程去岭南。”
花想容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叶瑶瑶呢?”、
崔嬷嬷愣了一下:“瑶瑶小姐也被押着,她瘫在床上动不了,是用木板抬着走的。听说路上苦得很,那孩子才五岁。”
花想容没有再问。
她挥了挥手让崔嬷嬷退下,独自坐在亭子里发呆。
傍晚时分,陆昭衡从城外大营回来,一进后院就看到妻子坐在亭子里发呆。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搭上她的肩膀。
“想什么呢?”
花想容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陆昭衡是武将,胸膛宽阔,靠上去很有安全感。
“叶家的事,你听说了么?”
“听说了。”陆昭衡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她的茶盏拿过来喝了一口,“凉了还喝,也不怕闹肚子。”
花想容笑了笑。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道:“叶震当年如果不信慧明大师说岁岁是灾星的批命,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陆昭衡放下茶盏,低头看着妻子。
“慧明大师的批命,信的人多着呢。”
“当年叶瑶瑶出生,相府上下都当宝贝,偏偏岁岁跟瑶瑶同一天出生,慧明大师路过相府,看了一眼就说岁岁是灾星转世,留在家中会克父克母克兄弟姐妹。
叶震信了,把岁岁赶到后院让粗使婆子照看,连名字都不肯好好取,随便叫了个岁岁。后来瑶瑶身子不好,又有人说是因为岁岁在府里克着,叶震就把人赶出来了。”
花想容握紧了拳头。
“四岁的孩子,克谁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岁岁到侯府以来,侯府上下哪件事不顺?分明是那慧明老和尚胡言乱语,叶震自己心虚,把什么都赖在一个孩子头上。”
陆昭衡搂住她,大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各人有各人的命。叶震信了不该信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如今的下场是他自己作出来的。至于岁岁,她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
花想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弯起嘴角笑了。
“你说得对。”
两人依偎着坐在亭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
前院突然传来岁岁的声音,清脆得像是银铃。
“娘亲!爹爹!我回来了!”
花想容站起身,朝亭外走去。
岁岁已经跑过来了,小短腿跑得飞快,怀里还揣着一张纸。
她跑到花想容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脸笑。
“娘亲,今天夫子夸我的字写得好!”
花想容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写的什么?给娘看看。”
岁岁把那张纸掏出来,展开。
“永安”两个字,墨迹已经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