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透。

机械厂总厂的大门口，昏黄的路灯照着斑驳的厂牌。

风从空旷的厂区刮过来，刮得人脸疼。

李晓松裹着件军大衣，站在门卫室外面，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睛盯着厂门前的路。

门卫室里，老李头正围着炉子烤火，隔着玻璃喊他：“晓松，进来暖和暖和，站外面干啥？”

李晓松没动，只是摆了摆手。

老李头摇摇头，自顾自的往炉子里添了块煤。

巡逻队的活儿，别人躲都躲不及，这傻子倒好，大冷天的往外站。

被降职后，李晓松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工作。

护厂、守物、管人，这是巡逻队的活儿，李晓松是个负责的人。

李晓松一直站在门口，等上班高峰过了，路上人少了，他才准备进去暖和暖和。

这时，他忽然看见厂门西侧的铁栅栏后面，有个人影在晃。

李晓松眯起眼睛，仔细看。

是个老太太，六十来岁，穿着件脏兮兮的棉袄，头上包着块旧头巾，佝偻着腰，正从栅栏缝往里伸胳膊。

李晓松大步走过去。

“干什么的？”

老太太吓了一跳，手缩回来，转过身，陪着笑说：“同志，我.....我捡点东西。”

李晓松低头一看，栅栏里面，靠近墙根的地方，堆着一小堆废钢。

有边角料、铁屑、断了的钢筋。

不知道是谁扔在那儿的，也不知道扔了多久。

老太太脚边放着个蛇皮袋子，里面已经装了小半袋。

“谁让你捡的？”李晓松问。

老太太搓着手，陪笑说：“同志，我.....我就是捡点废品，换两个钱，这钢扔在那儿，也没人要.....”

李晓松打断她：“有没有人要，都是厂里的东西，你装了多少？拿出来。”

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哀求道：

“同志，我.....我就捡了一点，真的就一点，家里穷，孩子生病，实在没办法.....您行行好.....”

李晓松看着老太太，心里不是滋味。

但这活儿就是这样。

今天放了她，明天就有人学她，后天就有人翻墙进来偷，大后天，厂里的东西就少一半。

“拿出来。”李晓松又说了一遍。

老太太不动，只是看着他，眼眶红了。

李晓松叹了口气，弯下腰，把她的蛇皮袋子拎起来，倒扣在地上。

哗啦一声，那些废钢又堆回栅栏里面。

老太太站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哭出声，只是一下一下的用袖子擦着眼睛。

李晓松看的心里难受，忽然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到老太太手里：

“拿着，买点吃的，别再来捡了，下回抓住要送保卫科的。”

老太太愣住了，看着手里的两块钱，又看看李晓松，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晓松没再理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同志，你.....你叫啥？”

李晓松没回头，摆了摆手。

回到门卫室，老李头正隔着玻璃看热闹，见他进来，竖起大拇指：

“晓松，行啊，又当好人又当坏人。”

李晓松没理他，坐到炉子边，伸手烤火。

老李头凑过来，低声说：“你给那两块钱，别让人知道，让人知道了，麻烦。”

李晓松看了他一眼：“你不说，谁知道？”

老李头嘿嘿一笑：“我不说，我也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跑进来：“出事了！”

李晓松站起来：“什么事？”

年轻人说：“有人翻墙，抓住了，在五车间后墙。”

李晓松二话不说，冲出门去。

五车间在后厂区，靠着一片荒地。

他跑过去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

两个巡逻队的队员按着个人，那人还在挣扎。

“让开！”李晓松拨开人群走进去。

被按着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破棉袄，满脸灰，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地上扔着个编织袋，露出几截铜线。

李晓松蹲下，看了看那袋子，又看了看那人。

“偷的？”

那人梗着脖子叫道：“什么偷？我捡的！”

李晓松站起身，对那两个队员说：“送保卫科。”

“是！”

那人被拖起来，还在喊：“凭什么！我就捡点破烂，你们欺负老百姓。”

李晓松没理他，拎起那袋子铜线，跟着往保卫科走。

到了保卫科，把人和赃物交接完，已经快九点了。

李晓松回到门卫室，老李头给他倒了杯热水：“喝点，暖和暖和。”

李晓松接过杯子，没喝。

老李头看着他，叹了口气：“晓松啊，你这脾气.....唉，干咱们这行的，睁只眼闭只眼，啥事没有，你太较真了，得罪人不说，自己也累。”

李晓松喝了口水，站起身，看着窗外：“这是我的职责，我李晓松别的不行，但在我眼皮子底下，谁也别想动厂里的东西。”

老李头看着他，摇头叹气的说：“行，你有理，那就继续较真吧，反正你也是一个人，也没人管你。”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