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安先到了城西，找到了那位姓顾的退休老花匠。

老人住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院子摆满了各色花草。

许念安递上烟，虚心请教君子兰，老人健谈的说：

“这玩意儿，早些年也就是个稀罕观赏花。但现在，特别是长春那边，了不得喽！讲究品种。”

“‘和尚头’、‘短叶技师’、‘油匠黄’，名堂多得很，一盆好花，顶普通人十年工资！”

许念安恭敬的问：“顾师傅，那咱们南苏，什么样的人在玩这个？好货从哪里来？”

老花匠点燃烟，眯着眼说：“南苏啊，玩这个的还不多，但都是些有门路、手里有闲钱的主儿，厂里的头头脑脑，侨汇商店有关系的，还有那些早年跑南北货发了点小财的。”

“好货嘛，十有八九从长春来，那边有专门养兰的花窖，有的都快成印钞厂喽！不过路上不好走，火车托运怕磕碰，汽车运输成本高，还得懂养护，不然到了南方水土不服，掉价。”

许念安默默记下。

辞别老花匠，他又去了人民路附近的侨汇商店。

这里能用外汇券买到紧俏商品，进出的人多少有些背景。

许念安装作闲逛，和一个正在挑选进口剃须刀的中年男人搭上了话，几根烟递过去，话题慢慢引到“最近有什么新鲜投资门路”上。

那男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老弟，看你是个明白人，跟你说，现在最稳当又来钱的，不是倒腾电器，是养‘草’！”

男人做了个叶子的手势：“就那种绿油油、叶子对称的兰草，我有个朋友，上月从东北弄来五盆‘技师短叶’，转手就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翻了一下。

“二百？”许念安试探。

“二百？”男人嗤笑：“两千！就这，还是友情价，好东西根本不到市面上，小圈子里就分完了，你要是有兴趣，下回有货我可以帮你递个话，不过，得这个。”

他搓了搓手指，意思是需要中介费。

许念安心中凛然，价格比他预想的还要疯狂，但客气的表示再考虑，两人互相留下联系方式。

几天下来，许念安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信息。

顶尖买家圈子，分散但隐蔽，主要是：

一是有地位的国营企业干部，显示品味与投资眼光，二是早期个体户富裕阶层，寻求保值增值新渠道，三是涉外单位人员及有海外关系的侨属，信息灵通，有外汇或特殊票券。

这些买家，通常在私人宅邸、单位内部小沙龙或信任的中间人家里看货交易。

货源核心在长春，有大型花窖，近乎工业化生产，也有散户名家。

渠道主要有：

一是经常跑东北的采购员或司机，二是花卉系统内部调剂渠道，不稳定，三是民间信誉好的花媒，风险高，价格也高。

运输是最大瓶颈，火车托运粗暴，汽车长途养护难，损耗率据说能达到两三成。

养护关键是南方气候湿热，与北方差异大，重点防烂根、防叶斑病、保叶形。

许多南方买家重金买回，却因不会养而贬值。

最后是品种和价格。

顶级的和尚头，极品短叶技师，单盆800以上，且有价无市。

上等的普通短叶、油匠，价格在300以上。

中等的一般技师、大胜利等，价格也不低于一百。

最普通的，市场常见品相，几十元不等，但也已远超普通花卉价格。

信息逐渐清晰，一幅关于欲望，投机和时代躁动的图景在许念安面前展开。

这不仅仅是养花，更是一场财富游戏。

许念安知道泡沫终会破灭，但在破灭前，其中涌动的资金流是实实在在的。

许念安看着笔记本思索着，王倩端着热饭菜进来，忍不住问：

“念安，你这几天到底在忙啥？人都瘦了。”

许念安接过饭菜，放在桌上吃了起来，含糊说：“打听点生意上的事。”

许念安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君子兰，忽然问：

“王倩，你说，如果有一种东西，现在被捧上天价，但可能过几年就一文不值，敢不敢在它掉下来之前，进去捞一把？”

王倩被他问得一愣，想了想，认真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