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丽华服装店后，初冬午后的阳光带着清冷的明亮，照在观前街的青石板路上。

许念安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着。

走到街口，卖糖炒栗子的香气扑面而来，小贩用铁铲刮着铁锅，发出沙沙的响声。

许念安停下脚步，目光却越过这市井的烟火气，落在了街对面新华书店门口摆出的一个临时摊位上。

一个戴眼镜、穿着蓝色劳动布外套的中年男人，正小心翼翼的护着一个瓦盆。

盆里栽着的植物叶片油亮肥厚，左右对称得如同精心裁剪过的碧玉。

是君子兰。

许念安心头一动。

杨立民赔罪时送来的那两盆花，此刻再次在他脑海里点亮了。

许念安推着车穿过街道，走到那摊位前。

“师傅，这花怎么卖？”

摊主警惕的打量了许念安一番，似乎在掂量他是不是真正的买主，然后才压低声音，报出一个数字：

“‘油匠’短叶，品相在这儿，一百二，不还价。”

一九八三年底，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元。

一盆花草，开口就是三个月的薪水。

许念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厚实的叶片。

触感冰凉而富有弹性，确实是好货色。

“一百二？这价.....现在都这行情了？”许念安装作不经意的问。

“行情？”摊主露出一丝“你不懂行”的笑容：

“同志，看来你是刚留意这个，这算便宜的了，北边长春那边才叫疯，好的‘和尚’、‘技师’，几百，上千上万都不稀奇。”

“听说前阵子，有人要用一辆崭新的皇冠轿车换一盆叫‘凤冠’的极品，人家花主都没舍得换！”

皇冠轿车换一盆花！

许念安迅速在脑中换算：一辆进口皇冠轿车约九万元，九万元能兑换超过四十两黄金。

也就是说，一盆顶级君子兰的“价格”，已经能铸造几十盆沉甸甸的“金花”了。

“绿色金条”的名号绝非虚言。

“咱们南苏也有人玩这个？”许念安继续探听。

“怎么没有？”摊主见他有兴趣，话也多了起来：

“南边、东边有钱人多，喜欢这‘绿色古董’，不过好货主要还是从长春那边流过来，路上折腾，损耗大，加上中间人加码，到了这儿，价格自然又得翻上一番，我这盆，就是托了关系才匀到的。”

听着摊主的话，许念安莫名兴奋起来。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君子兰泡沫”这个历史名词意味着什么。

这是改革初期，被压抑已久的财富渴望一次近乎妖魔式的集中爆发。

人们刚刚嗅到“金钱没有臭味”的气息，便如飞蛾扑火般涌向这个被精心构建的“皇帝的新装”里。

许念安知道这场狂热，将在几年内攀上令人瞠目的顶峰，然后骤然破裂，让无数跟风者血本无归。

但，他也知道，泡沫在破裂前，会膨胀到一个难以置信的地步。

长春作为风暴眼，已经提出发展“窗台经济”，号召家家养三五盆君子兰，甚至即将在1984年将其定为市花。

风暴正在形成，能量还未完全释放。

许念安谨慎的思考着。

这是一次危险的赌博，但也是一扇稍纵即逝、可能通往巨大财富的窄门。

风险与机遇，都赤裸裸的摆在那里，像这盆君子兰的叶片一样分明。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个时代最疯狂、最典型的财富神话从自己眼前掠过？

不，但也不能一头撞进去。

许念安站起身，对摊主点了点头：“我再看看。”

许念安没有还价，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兴趣，转身推着车离开。

留下摊主在后面略带失望的摇了摇头。

许念安没有回维修厂，而是骑着车，开始在市里闲逛。

许念安去了人民路、景德路几处相对高级的百货商店和工艺品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