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南苏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雨夹雪。

细密的雨丝夹杂着冰碴子，打在机械厂家属院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念安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这个不怎么来的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房间已经清空了。

床铺、桌椅、书柜，这些厂里配发的家具都交还给了后勤科。

冰箱、电视这些自己买的家电，已经提前搬到了平安维修厂。

眼前，只剩下一个帆布旅行袋，装着他这些年的私人物品，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些零碎杂物。

离职手续终于办完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许科长，不再是机械厂的人，汽车交还了，房子收回了，连工作证都上交了。

许念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把钥匙交给身后后勤科的办事员，在一份文件上签上字后，走下楼去。

雨夹雪还在下，地面湿漉漉的，结了层薄冰。

许念安把旅行袋绑在自行车后座，骑上车，驶入雨雪中。

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瑟。

卖烤红薯的小贩蜷缩在屋檐下，炉子冒着青烟。

路边的国营副食店门口排着队，人们在买冬储大白菜。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平安维修厂在工业四路，离机械厂不远。

这是条新修的马路，两旁都是工厂：纺织厂、化工厂、机械配件厂.....高矮不一的烟囱冒着烟，空气中混合着煤烟和机油的味道。

维修厂的大门开在路中段，是个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的木牌写着“平安维修厂”五个红字。

门里是个宽敞的大院，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积着雨水，院子一角堆着些废旧轮胎和机器零件，上面盖着破油布。

正对着大门的是座小车间，红砖墙，石棉瓦屋顶，车间大门开着，里面几个师傅在忙碌，电焊的火花不时闪烁。

车间旁边是栋两层的破楼，也是红砖砌的，墙面斑驳，这就是许念安的新住处。

许念安刚把自行车推进院子，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念安，可算来了！”

王大娘从楼里小跑着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老太太今年六十九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件蓝布棉袄，脸上堆满了笑。

王大娘就是之前机械厂家属院的房东大娘。

维修厂开了后，许念安便问她愿不愿意搬过来，一来是帮着看看门，二来也好照应她。

“大娘。”许念安把车停好。

“快进屋，外面冷！”王大娘接过他手里的旅行袋：“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在一楼，最干净那间。”

许念安跟着她走进楼。

房间大约十五平米，生着炉子，水泥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上刷了层新石灰，白得晃眼。

靠窗摆着一张木床，铺着厚厚的棉褥子，上面是蓝白格子的床单，床对面有张旧书桌，桌面擦得油亮，摆着一个铁皮暖水瓶和一个搪瓷缸子，墙角有个木脸盆架，挂着条新毛巾。

“怎么样？”王大娘期待的看着许念安：“我收拾了三天，墙是让大刚他们刷的，床是从旧货市场淘的，棉褥子是我新做的，棉花弹了三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