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处长轻咳两声，陪笑道：

“陈处长的报告很详实，责任认定也清晰。不过……我个人觉得，省城的地铁集团成立时间短，经验不足，这是客观事实。对还在蹒跚学步的新单位，处理这么重，会不会打击一大片，让后续的同志们畏手畏脚，不敢担当？是不是可以更侧重于帮助整改、汲取教训？”

他的语气谨慎，但清晰表达了自己的反对意见。

“我不同意王副主任的意见，经验不足不是免责的理由。不从严处理，不足以真正警醒后来者！新单位更应该从一开始就把规矩立起来，把责任压下去！”

市建设局的丁处长反驳的很有说服力。

“我个人看法是，处罚要综合考虑干部的一贯表现和事后态度。从调查结果看，地铁集团的主要负责同志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组织抢险，工作也算得力。如果具体问题不具体分析，上来一棍子打死，寒了同志们的心，将来谁还敢在急难险重的岗位上冲锋陷阵？”

省发改委的江处长清了清嗓子，提出自己的质疑。

会议室里的讨论开始升温。

“零伤亡是市委市政府和各方努力的结果，不是他们工作做得好的结果。这次零伤亡侥幸过关，下次呢？”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我们的一贯方针，为什么不能给犯错误的同志一个改正的机会？”

“问责是必要的，但过重的处理可能引发干部队伍的动荡，影响企业后续发展。关键是稳住局面整改而不是整人，处分为什么不能以教育为主？”

……

讨论越来越激烈，逐渐形成了两种倾向：

一种坚持以最严厉的标准问责到底，认为不如此不足以体现决心和警示；

另一种则强调客观因素、干部表现、保护积极性，反对一刀切处罚形式。

而陈处长一言不发，似乎他提出建议后，剩下的争论和他没有关系。

周泉耐心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只是偶尔点点头，但不代表他赞同，而只是表示他在认真听。

直到每个人都已经充分表达自己的意见，会议室里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周泉缓缓放下笔，打开面前的麦克风开关。

“听完大家的意见，我很满意，也充分体现出我们优良的民主作风嘛。陈处长他们管理组，在责任认定上，体现了对安全生产工作的重视，体现了对这次险情事件的严肃态度，这是应该的。没有这个基本态度，我们调查组的工作就失去了意义。”

周泉先肯定管理组，是必要的姿态。

而随后的转折，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正如刚才几位同志提到的，我们处理问题，要全面、历史、辩证的思维。既要看性质，也要看结果，既要看问题，也要看事实，既要维护问责严肃性，更要知道问责导向什么效果。”

周泉的辩证唯物论很高明。

他的话把两边的情绪都照顾到了，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

“这次透水事故，性质是严重的，必须严肃对待。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事故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经济损失。我们在考量处理尺度时，是不是应该加以考虑？如果造成严重结果，那就从严；如果结果可控，从严处罚就不够服人心了。”

他的语气变得更深沉，也更有一种推心置腹的味道：

“地铁集团是新建单位，省城地铁是全新的庞大系统工程，没有成熟经验可循，一切都在摸索中前进。出现一些预想不到的情况、应对上出现一些不足，某种程度上也是交学费。对这样一支正在蹒跚学步的新队伍，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给予一定的理解和容错空间？”

因为前面有很多人提过类似观点，现在周全再讲出来，就显得顺理成章。

“组织培养一名干部，特别是培养一个能扛硬活、敢打硬仗的骨干，不容易啊。摔了跟头，我们是要帮他真正把原因找出来，把教训吃透，让他以后走得更好、更稳，而不是让他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机会和勇气。”

总结完大家的发言，他给出了看似折中的指导意见：

“对刘振辉同志，作为分管安全生产的直接责任人，在施工现场管理上存在明显失职，给予撤职处分，并建议纪委进一步审查，这个没有异议，必须严肃处理。”

“方恕远同志作为集团主要负责人，负有领导责任。记过处分没话说。但可以给他以观后效的机会。临阵换将，可能影响整改的连续性和后续建设的平稳。至于是否调整、何时调整，建议由省城市委根据其后续整改表现和工作需要，审慎研究决定。”

提到争议点最大的方恕远问题，周泉表述的非常快，几乎不给众人留出思考的时间。

“对屠明哲、解林等政府口的同志，他们负有领导或协调责任，给予通报批评，责令作出深刻检查。这个力度……我看是合适的，既能达到汲取教训的目的，又不至于挫伤他们今后继续抓好相关工作的积极性。”

周全说着，目光不断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

他也担心有人会跳出来质疑，那就会让他陷入争执中，而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场面。

不过，还好，会场一片沉默。

周泉暗自出了一口气：

“总之，我们处理这件事，总的原则应该是：实事求是，依规依纪，过罚相当，宽严相济，最终要达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推动工作、促进发展的目的。不能因为一起在极端天气下发生、最终化险为夷的险情，就搞扩大化，就挫伤了省城同志们抓发展的劲头。”

周泉一口气做出最终总结，他的理由听上去充满说服力。

与会的有些人虽然心有不服，但周泉既然已经发话，没有人愿意当场驳他的面子。

周泉很满意大家的配合，这个充满争议的结论总算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