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熏莸不同器(1 / 2)荆棘吾冠
早秋。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绵延万里的北境防线笼罩在飘摇雨幕中,鹰隼翰飞戾天,刀锋般的翅划开凉丝丝且一动不动的雨帘,飞过处雨线摇晃又迅速收拢。似雾似霾的云层下压,北长城被雨浇得阴沥沥的城墙巍然背对中原,一朵朵堞雉在巨人肩膀上凸起,探出头回望廖阔江山。
凄风苦雨中,俩人牵着两马费力踩在泥泞的土地里,郝仁正要开口抱怨,秋风卷起的三尖两刃叶子刮进嘴里,糊了郝仁一口。
“呸呸呸!这他奶奶的!”
郝仁擎着马绳,伸手摘出带着苦味秋叶,兀得卷起一阵邪风,将落在地上或黄或赤或紫的秋叶全刮起,地上的秋叶沾了雨水,“啪啪”贴在师爷身上,师爷侧过身子挡住头,依旧被秋叶抽得生疼。
师爷已没力气骂了。《大明律》上有一道罪名为“徙边”,师爷用得滚瓜烂熟,可真脚踩在九边却是头一遭。
“老板,再忍忍,快到了。”
沙明杰咬紧牙关呜咽说了一句。
“啥?”
“我说!快到大同....呜呜呜!”沙明杰烧火口张得大,一片沾水荆条叶直塞到嗓子眼,呛得沙明杰干呕,手一松,没握紧马绳,一路上有气无力的瘦马顿时来了精神,脱缰狂奔。
“呕!唉唉唉!”沙明杰呛出眼泪,又想去拉马,脚下一绊,摔进泞土里。
“大傻子。只有嫁错的人,没有叫错的名,古人诚不欺我。”师爷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骂一句。
师爷的马随主人性子,对着沙明杰打了个响鼻,又朝另一匹奔远的瘦马长嘶告别。
沙明杰爬起已是一身臭泥,嘴里烂话不停,哪里能看出这位好歹曾是个县太爷。
二人费力拱到城门前,刻着“大同镇”三字的金字被糊了一层赤黑色污垢,奄奄一息吊在樟木牌上。樟木虽耐腐,但想在军镇城墙上挂住,还要用大漆做底,施以猪血腻子、桐油等料,一阵稍大的风鼓起,木牌嘎哒嘎哒拍在城墙上,像叫魂儿。
沙明杰抹了把脸,担忧的看向木牌,
“这不能掉下来吧,掉下来砸到人咋整。”
“掉他奶奶个腿。几十年没掉下来过,真掉了砸到人,死了算逑。”一身油污的兵痞赖子咧开大嘴打个哈欠,看向沙明杰,“哪来的?”
“这位是新任的大同总兵参军,特来报道。”
沙明杰身子一侧,让出身后的师爷。
小人难缠,畏威不畏德,沙明杰一心想赶紧把这老兵油子镇住,省得多生事端。
“啊,你是参军啊。”老兵油子刮了郝仁一眼,又看了看沙明杰,前头这个更有当官的样儿,“娘的,瞅着没比俺强哪去,关文呢?”
沙明杰正要从怀中取关文,郝仁拦住:“在我这呢。”沙明杰心里一紧,把掏出一半的兵部批文掖回去。
老兵油子抻着脖子凑过来,狐疑的看向沙明杰,郝仁从囊袋中取出一块四方赭绢布,小心翼翼揭开,取出里头的“浙江调任”,沙明杰扭头忍笑,这调任早他娘的过期了,还当宝贝经管着呢!
“这呢,拿着金贵点,要是弄坏了,老子第一个砍你!”师爷从市井底层爬起来,瞪眼睛那一出还挺唬人,老兵油子气势一弱,取过调任,“俺不认识字,俺拿去给总兵看。”
“快去!”师爷喝了一声,把缰绳往老兵手里一撇,“马也给爷喂上!”
说罢,带着沙明杰便往城里进。
沙明杰快追上两步,“怎么?有扣儿?”沙明杰在海上半年,三教九流打过不少交道,倒没看出不对劲。
师爷摇摇头:“小心为上。”
“那倒是。”沙明杰余光向后头瞟了一眼,“有人跟着咱。”
“早看见了。”师爷正要开口。
一团脸方口男子凑过来,疑惑道:“爷?师爷?”
郝仁认不出这人,但这声音太熟悉了!
“二狗子?”郝仁惊呼。
“爷!”二狗子凄厉惨叫,扑腾跪下,抱住郝仁大腿,“爷!小人都认不出您来了!要不是看到了县丞,我绝不敢认!”
沙明杰挠挠头,看着眼前身高相仿的男子,嘟囔道:“你他娘的是二狗子?”
二狗子曾是跟着师爷在益都县厮混的下人,偷儿出身,没事就上街顺点贴补家用,跟在师爷身边时因常年吃不上饭,十七岁瞅着像十二岁的,师爷入京后,县太爷胡宗宪丁忧,把二狗子领回徽州,现今完全变了个人!要不师爷认不出来呢!
“胡太爷家里的水是真养人啊。”师爷酸溜溜来了一句,又刻薄道,“咋?混到九边来了?是不是吃得多,让人撵出来了?”
一听老爷这刻薄腔调,二狗子就浑身舒坦!
“爷,是胡太爷让我先行一步,来大同镇等着您。”
“等我?”郝仁眨眨眼。
“对,我比您早到了三个月,夏天我就到了,胡太爷被调到山西行都司,等丁忧日子一到,明年立刻走马上任。”
沙明杰眼露思索,
该来的人,都来到了山西。
“老板,山西行都司属后军都督府,管着卫所、军户、屯田,是大肥差啊。太爷在山东赈灾时,朝廷特发了邸报大赞此事,若不是丁忧,太爷定能更进一步。本以为不顺遂,现在看,反倒因祸得福。”
明年一至,山西军镇的钱立刻会被胡宗宪卡住。
郝仁摩挲长着青胡茬的下巴,没接沙明杰的茬,反倒上下打量二狗子,
“二狗子,你本事没落下吧。”
“爷,没有。”
郝仁鬼祟问道:“在胡太爷家偷过吗?”
二狗子身子一紧,“那哪成!爷,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你能是什么人?”郝仁嗤笑一声,“你就是个屁。”拉过二狗子,郝仁耳语几句,二狗子眼中激动,连连应下,
“爷,您放心!小人一定办好!”
“去吧。”
郝仁回头看向沙明杰,手一摊,多了几块碎银,笑道:“这小子还是偷儿呢!”
沙明杰一愣,哈哈大笑,笑过后,面容一肃:“胡太爷这安排...”
“不是说话的地儿,先吃口饭去。”
沙明杰点头不语。
......
老兵油子跑到总兵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