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九章:问心哪得清如许(1 / 2)荆棘吾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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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候鲭将一条鱼分为五段,每一段做法不同。李如圭吃得这一段是将最嫩的鱼肉清煮,放在口中咀嚼,鱼肉最本味的香气散开。老李品味美食,脸上满足享受。

王杲心乱如麻,哪有品食奇膳的心思,捏住食箸随意夹了一块。他取得是鱼头处,这道菜将鱼头处与烀烂的牛肉炖在一起,王杲不知自己夹的是鱼是肉,塞进嘴中胡乱咀嚼。

“景初,你我俱是科举得官,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读过圣贤书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

王杲还当李如圭继续讨论“自己变没变”,他听不得李如圭说教,把口中肉嚼得极重,暗中怒骂,

这鱼肉怎嚼了这么多口还嚼不烂?!

正要回身找来小厮,李如圭悠悠开口,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怎么扯到这儿?王杲停住,吞下口中的肉,用难以形容的眼神看向李如圭。

李如圭似笑非笑:“圣人告诉我们了道理,也告诉了寻到道理的法子,可这归根结底是圣人看到的道理,并非你我凡人看到的道理,就算能学到道理,我等也不该用圣人的法子。修齐之道啊,千古攸攸,能做到这一事的有几人?纵观大明一朝,恐怕也只有于少保和王阳明俩人。

我回乡后无事做,惦记起重新编校四书五经,翻着烂熟于心的学问,想出了不一样的道理,你可愿听我念叨念叨?”

王杲一言不发。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想听。”李如圭又夹起一块鱼肉,“为何修齐之道如此难?圣人教的法子是先正心,可心是什么心呢?我猜,许不是一颗心。”

王杲怔怔两眼发空,不知神游到何处。

但李如圭知道,

他在听。

果然,王杲嗓音嘶哑问道:“此话怎讲?”

“照圣人之意看,他说先修身再齐家,齐家后再治国,治国后再平天下,这是一脉相承的道理。品过这句话,再合着正心做解,自然得出修齐要正的是一脉相承的一颗心,但恐非如此。”

“修身有修身的发心,齐家有齐家的发心,治国有治国的发心,平天下有平天下的发心。

治天下不能用着修身的发心,修身要精一,治天下要兼济,用精一的心治理天下,何以普度天下苍生?所以我说修齐之道,不是用得一颗心。”

李如圭掰着手指头数,“最少要有四颗心吧。”

王杲嘴唇青白:“李尚书,我的发心落在哪了?”

“你是用齐家的发心在治国。”

束腰八仙桌一晃。

“齐家的发心是博观,便说你顾好自己的一家,要开源经事,有什么路子便寻什么路子。治国的发心是约取,精通简要,每一条路子都要掂量着来。

如家中一后辈与你要钱,你会不会给?哈哈,被称为貔貅尚书的我尚且会给,你如何不给?

但国中一县与你要钱,你还会给吗?

景初啊,家中你会给,国中的你也会给,因你还以齐家的发心治国。

圣人未言的道理在这呢。”

“圣人为何不把道理说透?!”

王杲回想自己做过的事,不禁手脚发凉,惊出一身冷汗!

“高山仰止,行则将至。”李如圭又掏出几颗碎银子,“来人,结账。”

“唉!”小厮一看,“客官,这也不够啊。”

“两百文还不够?四百文呢?我就这些了。”李如圭瞪大眼睛,几个月没回来,京中物价飞涨啊!

“也,也不够。”小厮为难,要不是这二人瞅着不简单,他都要去叫人了,“这道五候鲭就要六两银子,碧螺春要...”

“行,你直接说一共多少。”

“要八两四百文,您这只够个零头。”

李如圭气道:“剩下八两去找夏言要。”

说罢,甩袖起身离开。

小厮也听得夏阁老的威名,但他哪敢去要啊,转头看向一身华贵纻丝的王杲,

“客官?客官?”

王杲回过神。

“您的好友走了,饭钱还差八两银子,要不您看...”

八两对于王杲不算什么,下意识要解钱,从怀中掏出的银票只取了一半,顿住,塞回去。

“他是如何说的?”

“那位客官让小人去找夏阁老。”

王杲柔声道:“你便去找夏阁老。”

小厮急了:“小人蒲柳之身,怎能叫开首辅家乌头大门?”

王杲解下牙牌,“你拿这个去。”

小厮接过牙牌,入手温润,此牌为象牙制方型,定睛一看,上面阴刻三行字,写着:“户部尚书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问罪,出京不用。”

“哎呦!”

待小厮看清牙牌上的字,似牙牌沾着火星,在手上跳了好一阵才稳住。看出这两位客官不同寻常,却没想到这位是户部尚书、二品大员!

王杲起身:“要来钱后,把牙牌替我收好,我自会来取。”

“是...是,大人!”

......

李如圭“发心”这词用的好。

不止在于修齐之道。

万事万理都讲究一个发心,当官自然也做得。

当官有当官的发心。

有人想为天下生民做些事情。

有人只为名利二字。

有人抱着大丈夫生食九鼎的志向。

也有人只为了叫人看得起。

夏阁老当官前只有一个发心,当上六部尚书,解全家的军籍!

而等他如愿后,一时又不知道当官后该做什么,寻觅好久当官的发心。

我们的郝师爷更没找到当官的发心,或是因他还没当上官,或是他的发心无比坚定、只是为了钱权,或是...他连心都没了,又何谈发心?

......

国子监散监,郝师爷行出往高记牙行去,临到棋盘街路过濠州会馆,听到馆里的戏唱得荒腔走板,一道门隔不住,都卷到街上了。

郝师爷立定在会馆外听了一会儿,人家上辈子就不爱听戏,此刻更听不懂在中原南方地区发展起的南戏。

戏曲本就会为唱腔服务,有些字咬得不实再加上多为方言,郝师爷一句没听懂。

听了一会儿,觉得好没意思,

嘟囔道,

“上堂对案咋还有狗的事呢?”

“《杀狗记》可不有狗吗?”杨博在旁戏谑道,“行啊,蹭吃蹭喝就算了,现在都来蹭戏听了?”

杨博一身赤色鹭鸶补子朝服,头上束发横插支簪子,雄姿英发,看来刚从兵部散班。

“我就是路过。”

郝师爷不承认自己蹭戏听,人来人往,杨博这一身官服却不算扎眼,因为除了他也有几道官服散在人群中。

说起大明朝官员置所还有几分意思,除了内阁和六科给事中,其余官员皆被挡在皇城外,官自然比民高贵,不过在皇帝眼里,说不准官民没什么差别。

“碰到你也省的我去找你了。”杨博让了让身子,换到稍微清净的一边,他从来不爱听戏,“采木案涉事大小官员由东厂转至三法司了。”

“哦?”郝师爷眼中精光乍现。

“呵呵,”见状,杨博一笑,“此案悬而未决,说不好哪家存哪家亡,挪到三法司还能争取一下。你随时可以去找你那朋友探监,报给刑部员外郎你是谁就好。”

“杨大人的关系真硬啊!”

“硬个屁,”杨博笑骂道,“刑部传出话,这几个涉事官员就在刑部,谁想见都能见。”

郝师爷抿起嘴。

杨博收敛笑意,肃声道:“你这个关节去找,绝不是个好时机。当然,你的事你自行判断,我不搅你...对了,此案牵扯颇多,我想助李尚书过关...进之?”

郝师爷没听杨博说话,把耳朵贴在槅窗上,拼了老命才听清楚一句!

“你身穿裘皮暖如春,你可知小弟身穿破衣裳?唱得是这句!”

杨博一愣,随即骂道:“你个狗才!”

说罢,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没入人群。

郝师爷眼睛滴溜溜转,还是按原计划回铺子里一趟。折回铺子,顺着槐花胡同往长安左门方向走,瞅着郝师爷也没什么变化?唉!不对!他把监生服换成在益都县时的麻衣,手上还提着个木餐盒。

出槐花胡同,是一丛丛红色宫墙,需要摸到入六部的门处,想要进这道墙,之后的每一步都需审查。奇的是,按理说郝师爷没资格进刑部探监,可一说是要见采木案的益都县令,刑部员外郎顿时换了个眼神,只记录下户籍姓名便找小吏带郝仁入狱探监,当然少不了塞上几张银票,这是不需多说的规矩。

刑部监牢远没厂卫设的大狱阴森,被刑部关押的犯人是《大明律》范围内可以裁定的,最起码死得明白。

“沙明杰,有人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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