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会揖(1 / 2)荆棘吾冠
各府院各班皆散在京城各处,皇城内只允留两个外朝班值,分别是掩在乾清宫披檐下的内阁和从左进会极门入的六科廊。
明时科道官地位尊隆,办公地点就在皇城内,天家喷吐出的气息能直接洒到六科给事中头顶。另外,每月定日定时,内阁还要与给事中见面议政,此为“会揖”,内阁阁员是要接受七品科道官询问的。
此监察制用意不错,以小制大,科道官成掣肘六部官员的重要力量,但制度往往被人事牵绊,实有科道官与阁员关系亲密一起糊弄皇上,会揖便失去原本意义,变成了内阁和给事中见面的例会。
今日内阁显得拥促。
以夏阁老为魁的嘉靖二十年内阁班底一律东向坐,六科给事中十余人西向面对阁员而立。
六科官员一抹鸳鸯补子,鸳鸯取“忠贞肃整”意,若大明上下一十三省官员只能存着一个官职廉洁,那务必要选六科给事中。其余官员浑了,尚有给事中监察,若给事中浑了,谁来监察给事中?
内阁近来发生些许人事变动,翟銮行事中庸,引嘉靖不满,将其打为位次第三的阁员,次辅由刘天和补进。
莫要轻看这细微的人事变动,嘉靖多少心思存在这一升一落之间。
此次会揖与前些次不同,翟銮有和事佬的本事,而夏言天生是风波命,一坐在那就是剑拔弩张、金戈铁马。
次辅刘天和拱手:“此番会揖,你们有何事就问吧。”
吏部给事中周怡当前一步,
“敢问刘大人,你为兵部尚书,何以敢发大同府兵镇乱,何不选择安抚绥靖,非要在大火上再泼上油吗?!”
周怡于嘉靖十九年随镇过辽东府,对边境情况略知一二,边境的总兵官最难做,不仅要随时应对鞑子叩边,还要警惕手下将士哗变。
兵部尚书刘天和正欲开口,被夏言插话打断,
“发大同府兵镇乱非刘尚书一人议,是内阁议出来的。”
“夏阁老!”周怡急声道,“大同兵变如江河决口,现在只是开了一条小缝子,堵不如疏啊!”
“堵不如疏?胡闹。”刘天和脸色一沉,“嘉靖三年大同兵变即以安抚为主,结果呢?仍有大批将士投降吉囊,自此我大同兵镇城防全被鞑子知晓。如今又反,若再行安抚,是不是叫其他军镇也学会了?只要裹挟的人多,朝廷只抚不剿。今日大同反,明日蓟镇反,后日辽东反!我大明江山还护不护得住?!”
刘天和掷地有声,说得能言善辩的周怡哑口,身旁的户部给事中回怼道:“刘尚书此前为南直隶户部尚书,被周给事中参劾,此时所言莫不是存着争心,这才...”
“住口!”周怡皱眉喝住。吏部给事中为六科中最大,登时喝得户部给事中闭嘴,户部给事中面露不快。
周怡又看向首辅夏言,“夏阁老,恐怕大明朝经不起乱了...”
按理说,嘉靖二十年照比十九年强,嘉靖十九年旱灾兵祸齐发,也算跌跌撞撞过来了,如今与鞑子互市,最起码边境暂时稳当,局势看着要比去年好得多。
那吏部给事中周怡何以说出这话呢?
原来是因钦天监的一道折子。
自惊蛰到今天四月初一,天上没掉下过一颗雨点。
惊蛰不雨树扒皮,那连着二十日不雨呢?
有见识的官员已经预见百年难遇的大旱就在前头等着。
夏言两手搭在圈椅上,踩着黑靴的双脚扎根京砖,
“内阁和六科廊同在皇城内,一个为左手,一个为右手,有什么话没必要与你们藏着掖着。
你们想的应是大多数官员所想、是天下人所想。谁不知道抚要比镇稳当,大同是一块恶疮,你们觉得抻抻衣服一盖把这疮挡住算了,不见人就是。”
夏言语速愈急,像瓢泼大雨往下打,抬手“啪啪”捶打几下圈椅扶手,颤声道,
“可我大明满身是脓疮,遮掩的过来吗?!”
内阁一片死寂。
谁也答不上话。
礼部尚书严嵩侧望夏言,眼中难掩敬佩,可随后转过脸,又生出恨意。
夏言是二十岁的严嵩本该老去时的样子。
兵部尚书刘天和与夏言共进退,张口道:“这是我们内阁的意思,你们该如何上折子便上。”
吏部给事中周怡一口气叹尽。
轮到身旁工部给事中发言:“户部给工部批了采木款子,采木尚书又擢选的是刑部旧人,此事如何论?”
工部给事中问的刁钻,让户部尚书王杲一时摸不到头脑。
“王大人!”工部给事中追问。
王杲硬邦邦回道:“修造仁寿宫早议过,户部款子批得足数,工部如何用这款子?选何人采木?你该去找工部的人问!”
众人看去,工部尚书甘为霖的位置空落落的,瞅的人心凉凉。
工部给事中回怼道:“户部只管批不管别的,那这户部尚书谁不能做?做个张口貔貅,往外吐钱就是了!”
你说一句我怼一句,全动了火气。
王杲怒道:“你!”
夏言替王杲挡道:“王尚书所言非虚,甘为霖被查下,工部款项还在核议,等议出个一二,哪笔钱用在什么地方就有个交待。”
王杲感激地看了夏言一眼,夏言却不理他。
......
高记牙行
高胡子一手提一桶水,咣当放在地上,
“这水够你用两日了,等没了我再来帮你打。”
郝仁瘫在圈椅上要死不活,
“高兄,板荡识诚臣,你是大大的忠臣。”
高拱被逗乐,“不该伤着你腰,该伤着你嘴才是!”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连水都打了,再帮我掸掸地得了,最近京城灰大,柜台上都蒙了一层。”
“行吧。”高拱挽起袖子,小臂比郝师爷膀子还粗一圈,一手拎着木桶,另一只手舀水泼在地上。
高胡子考了几次科举,早已心如磐石,虽不忿于殿试莫名其妙掉十几个次序,但转眼便调整回来了。
打死高拱都想不到,是因他在明镜寺怼了嘉靖一句,被嘉靖又找补回来了。
祸兮福所倚,前日高拱被点选为庶吉士,此为翰林院的短期职位,擢选进士中有资质的人为皇帝近臣,负责草拟诏书,是入阁的必经之路。
一落一升,现在的高拱自然看不清门道,非要等到他看到嘉靖时才能明白其中玄妙。
见高拱弯腰掸水,郝师爷调笑道:“以后你入宫的时候多了,来我店里的时辰少了,只剩下我和吴兄在国子监抱团取暖。”
高拱给郝师爷一白眼,懒得理他酸言酸语。
“大同战事又起,哪怕入翰林院,我也半点高兴不起来。”
郝仁想着高拱到底是名垂青史的人物,问道:“你觉得对大同兵变是镇好,还是抚好。”
“自然是镇,抚能抚得过来吗?”高拱一下一下舀水掸在地上,泼过水的地方把悬浮的灰尘压住,“再说,大同兵叛变难成气候。”
“哦?此话怎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