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生阅人无数。

见过真善，见过伪善，见过赤裸裸的的恶，也见过披着仁义外衣的私欲。

却还有一种人——对方心中自有一套不容置辩的善恶标尺。

利我者便是善，不利我者即为恶！

与己为恶者，不论身份立场俱都是邪魔外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无不可杀之人！

天下大多数坏人做坏事，都是为了利益。

他们做坏事的时候都知晓自己做的是坏事，心底或多或少藏着一丝不安与愧疚。

可这种人，就算是屠戮苍生血洗天下，也会坚信自己是对的。

只要是对自己有利，那就是大大的好事善事！

若为善，则是人间大善。

若为恶，必会让天下哀鸿遍野。

铁无心望着眼前静立如渊的白术。

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大口鲜血从嘴角涌出，染红了破碎的衣襟。

“原来......”

他气若游丝，用尽这具残躯最后的气力，扯出一个似明悟、似嘲弄的笑容。

“你我竟是同一种人。”

话音落下，他缓缓阖上双眼，最后一丝生机也彻底消散。

白术静立原地，目光落在铁无心身上片刻，方才微微摇头。

“果然没有魂魄。”

远处，青山县的百姓终于从恍惚中惊醒，脸上交织着震惊与茫然。

方才那一番对话，字字如刀，凿在他们心头。

铁无心那几句话，分明已是不打自招。

杜青真是被陷害的？

风雪呼啸，众人心头却是比冬天更冷。

誉满天下的六扇门神捕，竟是血魔道余孽？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此时，白术缓缓迈出脚步，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随之移动。

他走得不快，却径直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大家心情复杂，有人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

百姓们默默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空旷的路。

白术一路未停，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城外风雪消失在众人眼中。

所有人心情复杂，有相熟的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纷纷让开一条道。

所有人仍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无人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钱三笑哑着嗓子，低声开口。

“杜青师兄...是被陷害的。”

这一下，终于是打破了沉默。

“对！杜青是被冤枉的！”

“谁能想到铁神捕竟然......”

议论声渐起，场中终于不再死寂。

县令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开始沉声下令善后。

众官吏也随之动了起来，组织人手前往已成废墟的铁骨堂收敛尸骨，准备入土为安。

就在众人忙碌收敛之际——

铁无心的尸身，竟骤然开始融化！

肌肤、骨骼、衣衫，一切皆如蜡遇炽火，化作一猩红的血水！

有眼尖者瞥见，顿时脸色惨白，惊叫出声：

“血...血...铁神捕他！”

话音未落，更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人群之中，竟接二连三有人身形剧颤，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血肉消融，化作汩汩猩红血水！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百上千——仿佛瘟疫般蔓延，转眼间，城内半数百姓都化作鲜血。

这些血水仿佛拥有生命，甫一落地，便猛的扑向四周人群。

一道又一道身影被鲜血吞没。

“啊——”

“妖魔！是妖魔啊！”

“救命——！”

惊叫、哭嚎、求救声炸裂般响起。

人群惊慌的四散冲撞，推搡踩踏，整个青山县都乱作一团。

而那不断漫开的血水并未停歇。

它们如活蛇般蜿蜒流动，彼此汇聚、交融，越涌越急，越积越深——

淹过石阶、漫进院落、吞没屋舍。

短短百息，整座青山县城便被滔天血浪彻底吞噬。

举目望去，只剩一片猩红的鲜血湖泊翻涌荡漾。

下一刻，无边血海忽然开始倒卷。

猩红的浪涛如退潮般收缩、凝聚，竟重新化作一道道清晰的人形——

衣衫、面容、神情，皆与城内百姓毫无二致。

渐渐地，当最后一丝血水也消失后，青山县城内已恢复往常车水马龙的景象。

街市喧嚷，摊贩叫卖，孩童奔跑...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铁骨堂依旧是触目的废墟，只是其中的尸骸已不翼而飞。

而城外荒郊，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三百余座新坟，黄土未干。

铁无心的身影也再度立于长街之上。

他深深望了一眼白术离去的方向，随即转身，朝着千里之外的黑风岭迈步而去。

一切都显得太过和谐，和谐得近乎诡异。

城内百姓如常生活，年关将近，处处透着喜庆。

整座县城除了那片废墟与新坟之外，竟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