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鱼贯而出的人群最终汇聚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但这实在称不上是一支军队。

士兵们大多穿着自家缝补过的亚麻衬衣，外面套着发黑的旧皮甲，手中的长矛长短不一，有的矛尖甚至还带着用来通火炉的烟灰，行进的队列松散得如同集市上赶集的农夫，充斥着咳嗽声、拖沓的脚步声和含混不清的抱怨。

一行人就这样嘻嘻闹闹地涌向校场，然而，当最前面的人乱哄哄地穿过内城的石拱门时，所有的喧哗戛然而止，就连走在最后的德米特里也感到了气氛的突变。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探头望去，校场的一角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支陌生的军团。

他们列着标准的重步兵方阵，身披哑光的黑色整体胸甲，像是一排排沉默的黑色钢铁雕塑般在寒风中纹丝不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倒性纪律感，让刚进场的卫戍士兵本能地感到了窒息。

德米特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块还在渗油的旧护腿，又看了看周围战友身上用麻绳系着的扎甲，一种莫名的羞耻感油然而生，他们像是一群误闯了贵族宴会的乞丐，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校场的中央并没有搭建起奢华的检阅台，只有一张铺着粗亚麻布的长桌。

安德洛尼卡坐在一张简单的行军马扎上，他没有佩戴象征奥古斯都的冠冕，也没有身披那件标志性的紫色斗篷，仅仅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半身甲。

一把入鞘的宽刃剑横放在他的膝盖上，比起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此刻更像是一名正在战壕里磨刀的将军，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生畏的冷峻。

韦利戈斯蒂的卫戍千夫长马努埃尔站在长桌前，尽管清晨的风带着寒意，但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衬，因为集结得太过匆忙，他头盔下的帽衬歪在一边，胫甲的系带甚至系错了孔，整个人显得滑稽而狼狈。

“陛下，”马努埃尔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死寂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按照军典惯例，卑职应当安排仪仗队迎接……”

安德洛尼卡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长桌一角的黄铜沙漏上，细密的流沙正无声地滑落，每一粒沙子落下的瞬间，似乎都在马努埃尔紧绷的神经上敲了一下。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越来越多的士兵从营房、厕所甚至附近的菜地里赶回来，校场上的人群渐渐拥挤。

马努埃尔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套因轮休而集结太慢的说辞，在皇帝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面前，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

“还有人吗？”随着最后一粒沙子落下，安德洛尼卡终于转过身轻声问道，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前排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马努埃尔浑身一颤，声音干涩地回应：“陛下，所有的士兵应该都在这里了。”

“应该？”安德洛尼卡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让马努埃尔如坠冰窟。

皇帝站起身走到长桌前，拿起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名册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名册的一角指了指面前那片乱糟糟的人群：“那就开始整队吧，以百人队为单位列方阵。”

随着整队命令的下达，校场上顿时乱作一团，在旧军官嘶哑的吆喝声中，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寻找着自己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