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皆惊！

那些弹劾他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没错，他们的目的不就是想要罢了谢千，可谢千，难道就不应该反抗一下吗？

就怎么配合？

配合到赢缨都不敢相信进展会这么顺利。

那些方才还与他议事的同僚，此刻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几案的一只铜樽。

当对方不唱的时候，单唱的一方，是多么的冷清。

宁先君望着殿中那道瘦削的身影。

他以为谢千会辩解一二，至少，也该说几句，请君主持公道。

可谢千没有，为此，宁先君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日影移动了一寸。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跪坐得发麻的双腿。

久到那些弹劾他的人脸开始露出忐忑的神色。

然后宁先君开口了。

“此事，”他说，“任需查证。”

谢千躬身行礼，退回队列之中。

他跪坐下去，姿势和起身前一模一样，低着头，望着身前的地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朝的时候，日头刚刚偏西。

谢千走在最后。

他看着前面那些官员三三两两地散去。

看着那些弹劾他的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看着那些方才还与他议事的同僚匆匆忙忙地往外走，头也不回。

他一个人走出殿门，走过长长的官道，走出宫门，回到司农署后面的官舍。

当夜，有人看见谢千官舍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司农署的吏员来当值的时候，发现谢千的几案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玄色官服。

官服面压着一方玉牌，一根印绶。

玉牌是青玉的，面刻着“司农署”三个字，印绶是玄色的丝绦，系得端端正正。

人不见了。

消息传到宫中，宁先君沉默了片刻，然后派出一队人马，出城去追。

追到雍邑以南，没追。

又派一队人马，沿着官道往东追。

追到陈仓以南，没追。

再派一队人马，快马加鞭，直追到郿邑。

追了。

谢千坐在一辆马车，正在往东走。

他穿着寻常的褐衣，头戴着一顶竹笠，若不是那张脸太过特殊，混在往来的秦民之中，根本认不出来。

追兵拦下马车，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谢大夫，君有命，请大夫回朝。”

谢千坐在马车，竹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

他望着那些跪在地的追兵，望着他们身后那匹气喘吁吁的马。

良久。

“替草民承君。”

“臣已辞官，不敢再入朝堂。”

话毕，谢千已经转过头去，对赶车的老农说：“走吧。”

马车慢慢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

追兵们跪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们不敢胡来，若是用强伤了谢千，他们万死难赎。

谢千在雍邑，名使得诸公恶，却得秦民结草。

这些秦兵探亲返乡，总能听得乡里念谢公的好。

为此，他们只能派人回去报信，其他人则默默跟着。

途中遇到盗匪来劫，听说是谢公过路，通通散作鸟兽。

当消息再次传回宫中，宁先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吩咐备马。

当天夜里，宁先君的车驾出了雍邑，沿着官道往东追去。

随行的只有十几骑亲卫，连仪仗都没带。

他们追了四天四夜，直到第五天清晨，终于在一处平庐外追了那辆马车。

谢千正坐在平庐外的石头，面前摆着一碗粗茶。

他抬起头，看见宁先君从车下来，看见宁先君穿着便服，看见宁先君走到他面前。

谢千没有起身。

宁先君也没有介意。

他在谢千对面的石头坐下，看了看那碗粗茶，看了看谢千身的褐衣，看了看谢千头的竹笠。

“非要如此？”宁先君问。

谢千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草民已辞官，”他说，“不敢再入朝堂。”

宁先君望着他，望着那张瘦削的脸，望着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和朝堂那天一模一样。

宁先君忽然笑了。

“你这是逼着寡人来请你。”他说。

谢千没说话。

宁先君站起身。

“回去吧，”他说，“寡人亲自来接你，还不够？”

谢千却是回道：“君何至于此？”

然后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摘下头的竹笠，露出那张瘦削的脸和花白的鬓角。

“臣，”他说，“遵命。”

后来的事，朝中很多人都记得。

谢千回了朝，官复原职，继续主持司农署。

那些弹劾他的人，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不是被调去了闲职，就是被寻了别的错处罢黜，最惨的一个，是因为贪墨被抄了家。

没有人把这些事和谢千联系起来，因为谢千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司农署里，该干什么干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仿佛那些弹劾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宁先君那一次亲自去追，追回来的不只是谢千这个人，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叫做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