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抚着桃雅的手背：“傻姑娘，这一次我不能依你。你的平安安稳，是眼下头等要事。再者，我将你留在京师，并非随意安排，而是有一桩至关重要的要务，唯有你可托付，亦需你亲力办妥。”

见她神色郑重，言语恳切，桃雅也随之敛去急切心绪，端正神色，静待吩咐。

阮月说道：“朝野局势混沌不明，隐患重重。我与陛下双双离京御驾亲征，端王亦不在朝中，偌大皇城中枢空虚，无人坐镇。念儿孤身留京，无至亲庇护，无长辈照拂，始终是我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

她一一嘱咐：“待我们离京之后，你同允子即刻护送念儿远赴彭州，前往谦王爷府中安顿避世。”

彭州地处安稳腹地，距离京城与边境皆有千里之遥。战火难侵，疫气难至，远离了乱世纷争，是最安稳无忧的避世之地。

“我会暗中传令崔晨，率精锐暗卫一路隐秘随行护驾，你们无需牵挂朝堂诸事，不必顾虑纷乱局势，只管安心赶路，安稳安居便可。”

桃雅闻言，知晓此事干系重大，关乎司马一脉的安稳，纵然满心牵挂，万般不舍，却也不敢任性执拗。

她唇瓣微抿，犹豫再三，终究俯首遵从安排：“奴谨遵娘娘吩咐，必定办妥此事，护好小世子周全。”

话音落，眼底亦尽是殷殷叮嘱，再道：“只是娘娘远赴沙场，千万务必珍重自身！奴会日夜祈愿，静候陛下与娘娘早日平定战乱，静待宵亦山河安稳！”

阮月郑重颔首，当是允下了承诺，心中也已将京中后路安排得滴水不漏。

短暂凝神沉思，便再度落下一道出人意料的懿旨：“即刻拟我懿旨，传谕六宫。自今日起，后宫所有妃嫔，尽数遣散归府，各还家门。”

桃雅素来机敏通透，深谙宫廷规制，听闻这般前所未有的旨意，顿时心生错愕：

“娘娘，此事全然不合祖宗规制，宫廷礼法！自古帝王在位，六宫既定，妃嫔居内，从未有天子尚在朝堂，国运未改，便尽数遣散后宫姬妾的先例，传出去必引朝野哗然！”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阮月神色未改：“六宫妃嫔，皆出自文武重臣，或是世勋贵胄之家，父兄或执掌文权，或手握兵权，根系深扎朝野。

华阳阁蛰伏待机，一旦叛党趁机作乱，突袭宫禁，那后宫一众贵女，便是最容易被拿捏胁迫的人质。

奸人只需挟持妃嫔，便可挟制其家族父兄，逼朝臣倒戈，逼武将罢兵。

借后宫羁绊朝堂，乱朝纲，破防线，后患无穷。尽数遣散归府，便是斩断叛党手中这枚最阴毒的棋子，消弭一场未发之祸。”

听罢此言，桃雅敏锐嗅到风雨欲来的凛冽危机，原本安稳的心弦再度绷紧，满脸难以置信的凝重：

“娘娘……如今局势，已然凶险到这般地步了吗？皇宫禁卫森严，布防周密，层层禁军拱卫皇城，固若金汤，难道那些潜伏的叛党，当真敢铤而走险，闯宫挟持？”

阮月抬眸远眺殿外灰蒙蒙的天际，漫天沉云压顶，不见半分天光。前路迢迢，刀光剑影隐于朝野内外，无人能笃定最终结局是山河安定，还是社稷倾覆……

她心中通透，宫城再坚固，可人心叵测，内奸难防，再森严的戒备，也挡不住内里滋生的祸乱。

此番破格安排，并非杞人忧天，而是思虑周全，保全朝野，护住所有世家无辜女子的上上万全之策。

桃雅似懂非懂，虽依旧心惊不已，却深知娘娘谋事向来算无遗策。不敢再有半分迟疑，当即俯首领命，伏案执笔，速速拟写妥当懿旨，只待踏出内殿传谕六宫。

正当她举步欲行之际，身后却传来阮月声音将她唤住：“路过醉云阁时，替我传口谕，请宜贵妃移步前来愫阁一叙。”

桃雅领命转身离去，步履匆匆踏出殿外。

不多时，寒风穿庭，霜气入殿。一缕袅袅沉烟从博山香炉中升腾而起，青烟缱绻缭绕，漫散了一室清寂。

一道纤弱窈窕的身影顺着凛冽寒风踏入宫苑，宛若河畔扶风弱柳，步履轻缓神色却倦怠。

宜贵妃面颊上犹带了未干的泪痕，一身宫装素雅规整，却难掩满身落寞凄楚。入殿之后，则依礼静静落座一侧，默然静待言语。

望着宜贵妃满面倦容，阮月心中早已洞悉了几分缘由：“汤妃妹妹的身子，如今是不是……”

一语落罢，宜贵妃眼底骤然泛红，氤氲水雾顷刻漫上眼眶。她再也克制不住连日隐忍的悲恸，轻轻颔首的一瞬，滚烫泪水便滚落面颊，砸在衣襟上。

“是……就只剩最后几日光阴了……”她言语哽咽细碎，满是无可奈何的悲凉：

“幸而娘娘此番遣散六宫的懿旨来得及时，尚能让妹妹最后归乡落叶归根，得以在自家故土安然辞世，不至于孤零零殒寂在冰冷深宫，无人相伴，无人相送……”

阮月眉宇沉沉垂下，心头涌上无尽怅然与惋惜，轻声长叹：“这段时日，宫中上下殚精竭虑，百般施救，想尽万般法子，终究还是留不住她的性命。”

“娘娘切莫自责。”宜贵妃抬手拭去满面泪痕，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宫中一众太医轮番诊治，民间江湖隐世名医亦尽数征召入宫。就连娘娘也亲力亲为，为妹妹施针续命。穷尽百法，费尽心力，已然做到极致。奈何天命难违，寿数天定，终究是人不敌命，非人力所能强求……”

二人相视默然，心底皆清楚汤妃缠绵病榻，日渐衰败的根由。

自边关传来苏笙予命殒沙场的噩耗之后，汤妃便彻底心神俱碎，生机溃散。当年绝境之中，是苏笙予拼尽性命将她从黄泉边缘硬生生拽回，一纸温柔救赎，让她苟活至今。

从那一日起，她自觉这条性命便早已不属于自己，满心牵挂，余生执念，尽数系于苏笙予一人之身。

如今心上人魂归沙场，长眠荒野，她心中唯一的牵挂执念也轰然崩塌，活着的念想尽数消散，使本就孱弱的身子雪上加霜，病势沉疴，再无生机支撑。

阮月轻轻一叹，伸手牵过宜贵妃微凉的手，拢在掌心中温声叮嘱：“你多月未歇，日夜照顾，却也要保重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