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号。

拍卖后的第一天。

陈锋醒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睁开了眼睛。躺在床，看着天花板。白的，干净的。窗外的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脸，穿那件旧外套。

下楼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的门关着，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他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干，带着一股冬天的味儿。

到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孙的早点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老孙看见他，说：“陈老板，恭喜啊。”

陈锋说：“嗯。”

老孙说：“听说您拍下那块地了？”

陈锋说：“嗯。”

老孙说：“五百万？”

陈锋说：“嗯。”

老孙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里面有佩服，有担心，还有别的什么。

陈锋蹲在路边，吃了包子，喝了豆浆。然后站起来，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翠芳已经在里面了。她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翠芳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翠芳说：“早饭在桌。”

桌放着清粥、馒头、咸菜。他坐下，开始吃。翠芳扫完地，进后面去了。

吃完，他开始记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七点，老周开门了。七点零五分，老钱开门了。七点十分，老李开门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每天一样。

八点，机器的声音响了。轰隆隆，轰隆隆，从工地那边传过来。

陈锋抬起头，往工地那边看了一眼。围挡还在，吊车还在，墙已经砌到第二层了。再过半个月，就能封顶。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记账。

午九点，小邓从二分店过来。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小邓说：“哥，王工来了，说找您。”

陈锋放下笔，站起来。

王工站在工地边，手里拿着图纸。看见陈锋，他招了招手。

陈锋走过去。

王工说：“陈老板，那块地的手续办好了？”

陈锋说：“今天去办。”

王工说：“办好了告诉我。我这边好安排。”

陈锋说：“好。”

王工说：“您打算怎么规划？”

陈锋说：“还没想。”

王工说：“我帮您出个草图。”

他打开图纸，指着那片荒地。他说：“这边可以盖两排店，和现在一样。那边可以盖个仓库，方便存货。最里面可以盖几间住房，给看店的住。”

陈锋看着那些线条，那些数字。

王工说：“您考虑考虑。想好了告诉我。”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荒地。两排店，一个仓库，几间住房。比现在大两倍。

下午两点，陈锋去区里办手续。

孙主任的办公室还是那间，桌子堆着文件。他看见陈锋，笑了笑。

孙主任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嗯。”

孙主任把一沓文件推过来。他说：“签了这些，那块地就是你的了。”

陈锋拿起笔，一份一份签。名字，日期，按手印。三年前签过类似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五百万。

签完，孙主任把文件收起来。他看着陈锋，说：“陈老板，有件事想问你。”

陈锋说：“什么事？”

孙主任说：“那片地，你打算怎么用？”

陈锋说：“盖店。”

孙主任说：“还是建材？”

陈锋说：“嗯。”

孙主任说：“区里希望你能多样化一点。超市，餐馆，什么的。”

陈锋想了想，说：“可以考虑。”

孙主任说：“行。你规划好了，告诉我。”

陈锋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孙主任在后面说：“陈老板。”

他回头。

孙主任说：“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你胆子不小。”

陈锋没说话，走了。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亮。他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穿西装的，有拎包的，有打电话的。都走得很快。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回到市场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机器的声音还在响，工人们在忙。老周在修车，老钱在理货，老李在摆货，老孙在卖菜。和每天一样。

陈锋走到店门口，小邓正在里面等着。他看见陈锋，说：“哥，办好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那咱们什么时候动工？”

陈锋说：“等这边封顶。”

小邓说：“好。”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哥，我去跟老孟他们说一声。”

他跑了。

晚七点，机器的声音停了。十六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工地旁边那片荒地，还黑着。但他知道，很快，那里也会亮起来。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手续办好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五百万，压在身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你打算怎么还？”

陈锋说：“用新店。”

老郑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老顾当年也这样。买了地，盖了店，然后慢慢还。”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他还了十年。”

陈锋说：“知道。”

老郑说：“你不怕？”

陈锋说：“怕。”

老郑说：“那还干？”

陈锋说：“干。”

老郑看着他，没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后面那间小屋。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您今天累了。”

陈锋说：“还行。”

她说：“饭好了。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