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学习(1 / 2)月下丝竹
周二上午第二节课,数学。
预备铃响的时候,陆昭还在跟一道几何题死磕。
辅助线画了三条,擦了三条。草稿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像一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
同桌苏恬戳了戳她的胳膊。
“哎,听说刘老师请假了。”
陆昭抬起头。
“请假?”
“嗯,换了个代课的。”
陆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继续看那道题。
换谁都一样。
反正她听不懂。
……
上课铃响了。
教室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不是刘老师。
是个男的,四十来岁,戴眼镜,头发有点少,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他走上讲台,把教案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全班。
那眼神——
怎么说呢。
像在打量一堆不太值钱的东西。
“刘老师请假了,接下来几天我来代课。”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周正清。
“我姓周,你们叫我周老师就行。”
他把粉笔放下。
转身,看着下面。
“听说你们班数学不太行?”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没人说话。
周老师笑了一下。
那种笑,怎么说呢。
不是善意的笑。
是那种——
“我知道你们不行,你们也知道自己不行,咱们都心知肚明”的笑。
“年级倒数第二,”他说,“是吧?”
陆昭低着头。
手里的笔握紧了。
“我看了你们的成绩,”周老师继续说,“平均分比隔壁五班低了十二分。”
他顿了顿。
“十二分。”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也就是说,你们班的人,平均每道大题都比人家少得两分。”
教室里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周老师把教案翻开。
“行,不说这些了。上课。”
他开始讲课。
讲的是几何证明。
一道例题,他讲了一遍。
讲完,他问。
“懂了吗?”
没人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
“懂了吗?”
还是没人说话。
他笑了一下。
“不会吧?这道题我讲得这么细,你们还不懂?”
他扫视全班。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一下。
最后停在陆昭脸上。
“你,起来。”
陆昭站起来。
“这道题,听懂了吗?”
陆昭看着他。
三秒。
“……懂了。”她说。
周老师看着她。
那眼神——
“懂了?”他问。
“嗯。”
“那你说说,第三步为什么那样做?”
陆昭愣住了。
她没听懂。
她只是习惯性地说懂了。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周老师看着她。
三秒。
然后他笑了。
又是那种笑。
“不懂就不懂,为什么要说懂?”
陆昭站着。
手攥紧了裤子。
“坐下吧。”周老师说。
她坐下。
低着头。
周老师继续讲课。
“这道题其实很简单,就是做一条辅助线的事。你们要是连这个都看不懂,那后面的就别学了。”
他顿了顿。
“来,看黑板。”
陆昭低着头。
没看黑板。
她只是盯着自己的草稿纸。
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
那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
下课铃响。
周老师收起教案。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班这个水平,想赶上五班,难。”
他走了。
教室里一片安静。
然后开始有人说话。
“什么人啊这是。”
“拽什么拽。”
“刘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啊。”
陆昭没说话。
她趴在桌上。
把脸埋进胳膊里。
苏恬在旁边看她。
“陆昭?”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苏恬看着她。
三秒。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理他。”
陆昭没说话。
她只是趴着。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不懂就不懂,为什么要说懂?”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懂。
可能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不懂。
可能是因为怕被笑话。
可能是因为——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
那个陈老师。
每次她问问题,陈老师就会说。
“这不是很简单吗?”
然后看着她。
那眼神——
和刚才的周老师一样。
后来她就不问了。
再也不问了。
不懂就自己憋着。
憋着憋着,就越来越不懂。
越来越不懂,就越不敢问。
恶性循环。
她现在就在这个循环里。
趴着。
不想动。
……
中午。
陆昭没去食堂。
她坐在教室里,对着那道几何题。
草稿纸又画满了。
还是没做出来。
她把笔放下。
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
她看着那些人。
脑子里空空的。
然后她想起周老师那句话。
“你们班这个水平,想赶上五班,难。”
她又想起老周那句话。
“隔壁五班,人家一个人就能撑起整个班。”
她想起那个姓冯的。
年级第一。
一个人撑起一个班。
她想起自己。
数学六十七。
地理七十二的课代表。
头上顶着一个天才哥哥。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
心累。
她趴在桌上。
闭上眼。
下午第一节课又是数学。
周老师进来的时候,教室里气压明显低了很多。
他好像没察觉。
或者察觉了,但不在乎。
“来,上课。”
他翻开教案。
又开始讲题。
讲了一道,问:懂了吗?
没人说话。
他笑了一下。
“行,那我再讲一遍。”
又讲了一遍。
讲完,问。
“现在懂了吗?”
还是没人说话。
他放下粉笔。
靠在讲台上。
看着下面。
“你们班这个情况,我也听说了。”他说,“基础差,底子薄,还不敢问。”
他顿了顿。
“不敢问,是因为怕被人笑话?”
没人说话。
“怕什么?”他说,“不懂就是不懂,装懂有什么用?”
他扫视全班。
“你们以为你们不说,我就不知道你们不懂?”
他笑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呢。”
教室里很安静。
陆昭低着头。
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
“行了,”周老师说,“继续上课。”
他又开始讲。
陆昭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不懂就是不懂,装懂有什么用?”
她想起今天上午。
他说“懂了吗”,她说“懂了”。
他说“那你说说”,她说不出。
她想起那个陈老师。
“这不是很简单吗?”
她想起那些年,她一次次把问题咽回去。
咽回去,就不会被嘲笑了。
咽回去,就不会难堪了。
咽回去,就安全了。
但是安全了之后呢?
她看着面前的草稿纸。
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
那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
她忽然想。
如果她一直这样咽下去。
是不是永远都解不开这道题?
……
放学。
陆昭回到家。
林叙还没回来,他有集训。
她走进自己房间。
把书包放下。
坐在书桌前。
拿出那张没做完的卷子。
看着那道几何题。
辅助线。
到底该画哪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
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不对。
擦了。
又画一条。
还是不对。
再画一条。
还是不对。
她把笔放下。
趴在桌上。
看着那张卷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上次期末考试前,她哥给她讲题的时候。
他说。
“你先别急着画辅助线,先想想,这道题想考你什么。”
想考什么。
她盯着那道题。
三角形。
中点。
平行线。
她想。
这道题想考什么?
想考她会不会用中位线定理?
想考她会不会证全等?
想考她会不会做辅助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会。
但也许——
也许她可以先不想会不会。
先想想,这道题想让她做什么。
她拿起笔。
在草稿纸上写。
已知:……
求证:……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