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文一路跟着马兰花来到炼钢厂。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所谓的“魔力加工设备”就在眼前，但他花了好几秒才理解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宽敞高耸的厂区之间，宛若蛛网一样爬满了不同尺寸的炻器或玻璃细管，它们挂在墙体上，或埋在地下，有的弯曲，有的笔直，宛若这间厂房长出了血管。

而更小的“毛细血管”，又从工匠鼠们的加工位探出，每个工位上都有一个带把手的木质桌台，类似机床的切削口，从侧面对着操作区。

那里伸出了一根极为纤细的空心玻璃管。

工匠鼠们显然还不适应这些东西，时不时偷看一眼，伸出小手摸摸，又赶紧缩回来，生怕弄坏了。

雪球戴着魔导透镜，手持法杖，安卡拉扛着三人高的梯子，身后跟着一大群鼠鼠，有管理炼钢厂的工头鼠，还有建筑鼠。

大家叽叽喳喳地跟着，手里抓着工具箱，背后背着备用管件，还时不时展开图纸看一看。

白鼠的法杖对准哪里，哪里的墙上就泛起一道微弱的光芒。

光芒闪过之后，安卡拉就熟练地放下梯子，让鼠鼠们努力爬上去。

他们扭着尾巴，努力剥开挂在表墙外面的维护盒，换上新的玻璃方管，互相嵌套，再用黏土塞住，收工前往下一处检修点。

如果诺文事先不知情，他还以为鼠鼠们在检修电路呢。

但这里显然没有电。

这一幕已经不能光用诡异来形容了。

马兰花眯起眼睛看了看，解释起来：“都是用来束缚魔力的管子，用黑魔方压出来的。”

“不过我也不清楚雪球干嘛要弄这么多。最开始还只是在墙角挂一点，现在都装到天上去了。”

等到大家都停顿下来，她才远远招呼着白鼠：“雪球！诺文先生来看你了！”

白鼠动了动耳朵。

还没等她转身，安卡拉已经抱着她的腰把她整只转了过来，欢快地抓着手腕一起挥手：“诺文，你来啦！雪球在做很神奇很神奇的东西喔！她超厉害哒！”

鼠鼠们不甘示弱地一哄而散，呼啦啦跑到诺文身边聚成一团。

“诺文先生！”

“诺文先生来了叽！”

“是诺文先生！”

诺文手忙脚乱地一个个回应过去，心情愉快了不少：“都好都好，我就来看看。大家不用激动。”

他稳了稳神，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被马兰花暴击过一轮之后，诺文现在发问已经非常心安理得了。不懂就问，问就是了，反正他已经放弃在鼠鼠们面前维持什么都懂的形象了。

“我听说雪球搞定了魔力加工的问题，赶紧想过来看看。看你们忙，就先站了一会儿。”

工头鼠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在装管子，我们也不太清楚原理叽。”

“不过雪球说是能给我们省力气，做好东西的厉害玩意，莱茵也批准了，今天就暂时停工，来装新的加工设备。”

他让出位置，让雪球自己走过来。

白鼠抬头看了看诺文，轻声解释道：“是基于分离魔力效应的加工设备。”

“快好了。”她转头看了一眼，“现在也能用。”

“要为您展示一下吗？”

诺文欣然点头。

他心里无比好奇，雪球只用了十分钟就想出来的魔力加工方案，究竟是什么形式？她是怎么用一大堆管道解决魔力分离问题的？

而看厂房内的样子，十分钟或许真能想通原理，不过实际建设起来，恐怕还得有些时日。

雪球在前面引着路，小小的身影几乎都被安卡拉遮住了。

白鼠绕了一圈，先来到工位后面的小隔间。

这里凿出了一个通往外界的通风孔，整个空间都被一个巨大的玻璃罐所占据。

玻璃罐下方连着加热炉，有格栅控制外界的进气量，上方则接着纯玻璃制作的管道，没有金属阀门，只有贴在管璧上的符文钢片。

看起来类似一个巨大的长颈部酒精灯，不过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充能水银。

而诺文注意到，这个酒精灯的盖口是封死的，顶上垫着一块被刻满细密符文的银片，而玻璃罐本体只留了一根连通管，将气化后的水银引向远处冷凝。

“您看，这里气化水银来释放魔力的地方。”

雪球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罐，抬头看着它的长颈。

“实验证明，魔力会在一次转移中尽可能选择最近的最低基态。”

“在这套装置中，下方是已经完全充能的水银，周围是排斥魔力留存的玻璃，只有顶端有一块银片。”

“在这种情况下，魔力会损耗自己来强行穿越玻璃的阻拦。控制温度和垫片的符文排布，就能控制魔力通过的速率。”

“诺文先生，这是我们拿到的魔力熏蒸器的原理。”

“这种设备可以控制液态魔力的释放速率，我将它反过来用...控制水银魔力的释放速率。”

“以前的释放太快，许多魔力都浪费了，现在这样，可以精确控制每一单位厘魔力的使用。”

只要基态差距够大，就算是玻璃也挡不住魔力么？

原来如此。

诺文若有所思地意识到，这是种简单又精妙的设计，再加上雪球的改进，俨然成为了整间厂房的燃气管道或蒸汽管道一样的动力来源。

他已经意识到雪球在构建怎样的加工系统了，那份可能性让他心中都有点激动。

使用魔力效应加工的半自动流水线？

“魔力熏蒸器？”马兰花愣了一会，这才想起那个久远的物件，“我都快把那东西忘了。说起来，咱们尝试制作实体魔力都没成功过。”

她挠了挠头，隐隐感觉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古怪。

思来想去，她只能归结于具体问题：“不过这还是混杂的魔力啊。”

“嗯，这里只产生未分离的魔力。”

雪球调节着格栅，水银慢慢沸腾，随后才抬手指着管道，划了一圈：“分离在后面。”

在魔力视角中，诺文看到，墙上的管道已经开始涌过微弱的三色魔力流，它们相互交织，在玻璃管道中飞速向着另一边进发，越往远处进发，色彩越微弱。

她带着众人走出隔间，穿过厂房，来到一处工位前。

工位的构造和诺文刚才看到的一样：木质桌台，切削口朝向操作区，一根纤细的玻璃管从侧面伸出。

但现在诺文注意到了更多的细节。

桌台侧面有一个抽屉。雪球拉开它，里面摆着两种接口装置，都正好能接在玻璃管口。

“现在还是没办法直接使用魔力，只能让魔力运动自然产生效应。”雪球解释道，“先前加工钢管的办法，以及现在使用魔力的办法，原理还是一样的。”

“不过，我最后还是找到了一种新办法...”

她停顿了一会，露出了极淡的笑意。

“只要能利用魔力的物理特性，有很多办法分离出其中一种单独的效应。”

雪球拿起第一种接口，举起来给周围不明觉厉的鼠鼠们看。

那是一个T型的装置。下方顶着一根粗长的特制石墨锥，形似蜂刺，外细内粗，内部掏空。

石墨锥被死死卡在一个陶瓷护套里，护套顶端是接入玻璃管的卡口，为了防止在空气中快速燃烧，它还用硼砂进行了镀层处理。

“这是加热头。”

雪球拿了一块铁板放在操作区，然后将护套卡到玻璃管口，用力拧紧。